夙离不满地啧了声。
他说:“你既然离开九重天,那里的人和事都应该彻底忘记。因也好,果也罢,都不是你考虑的。”
“不好说。”
宋悦笙摸着下巴。
一直冷静的人发起疯来无人可挡。
云渚能做到什么程度,她也没办法确定。
夙离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绛绯已经走向了宋悦笙。
他手中的骨扇“唰”地展开,扇面水墨晕染的蝶恰巧停在宋悦笙影子的心口处:“可是遇到了麻烦?”
宋悦笙实话实话:“刚才没有,来日……不确定。”
“既如此,上神便和我回沉璧川吧。秋日里,妖族的醉仙酿最适合饮用。”
夙离的眼皮直跳。
这狐狸怎么这么会钻空子?
他让属下收集的秘籍完全比不上。
夙离直接拍开他的扇子:“少来这套!她又不是你妖族的人。”
绛绯不恼,反而轻笑一声。
“不是又如何?总比对神族恨之入骨的魔域好。更别说上神屡次三番组长老魔尊攻打天界。”
宋悦笙微微蹙眉,还未开口,绛绯已先一步后退,叹息道。
“罢了,上神若想去魔域,我自然不拦。”
他这一退,反倒让夙离一怔,随即更加恼怒。
这狐狸又在耍什么花招?
果然,绛绯下一句便道:“纵使上神有办法藏匿自己的模样,但魔域枯燥,又喜嗜杀。”
他看向宋悦笙,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去那里,与夙离走得过近,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以退为进,看似让步,实则设局。
夙离哪懂这些弯弯绕绕,直接冷嗤:“装模作样!她若真跟你走,怕是连骨头都不剩!”
绛绯低笑,扇尖轻点唇畔:“魔尊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
“你难道不是妖?”夙离冷笑。
绛绯不答,只是看向宋悦笙,眸光柔和:“一切全凭上神选择,随心便好。”
——把选择权交给她,却让夙离显得咄咄逼人。
这种套路他用得得心应手。
夙离身为魔尊,却在计谋上略输一筹。
应该说,不能用激将法对付他。
一试一个准。
一两次便能知道这种弱点。
也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怎么想的,这种弱点竟然一直不告知。
宋悦笙抬眸,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在事情演变到恶劣之前,轻叹一声:“阿绯。”
绛绯眸光微闪,唇角笑意更深。
“嗯?”
“你应该唤我师父。”
一句话,让绛绯的笑意骤然凝固。
夙离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为她的记忆恢复庆贺。
扇骨在绛绯的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双眸子里翻涌起滔天巨浪——有错愕,有痛楚,最后定格成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唇瓣颤了颤,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师父”这个称呼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禁锢。
他不想,也不愿。
“说来也怪,去了一趟九重天,我在人间历劫的记忆回来了。”宋悦笙轻叹一声,“之前那么排斥的误认,没想到我就是盛月。”
她望向远处沉璧川的方向,暮色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粉。
“阿绯,我等下去魔域。一个月后,我会去沉璧川找你。”
绛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我不接受这个回答。”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锈铁。
指尖触到她腕间跳动的血脉,又触电般松开三分力道。
宋悦笙任由他握着手。
“当年的事我不怨你,本就是打消谣言的自愿行为。我去魔域只是想取当年交给一个魔族少女的古琴。”
“取琴哪里需要一个月?”
扇骨在绛绯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这个时间足够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悦笙无奈地叹气,眼角泛起倦意:“我每日奔波很累的。”
她忽然狡黠一笑,“今年剩下四个月就算了。等明年找到落脚处,就该换你们奔波了。”
绛绯的扇子“啪”地落地。
夙离的魔气瞬间暴起,将四周砂石碾成齑粉。
他收起看戏的模样,走过去,逼问:“你什么意思?”
宋悦笙坦坦荡荡。
“当然是为了我们三人日后能和平生活。”
“什么?!”夙离的眸子里怒火中烧,“你想学人间的皇帝佳丽三千?”
宋悦笙回答:“若没有与你们种下因,我倒是会这么想。”
“呵。”夙离勾唇冷笑。
“你这肆意糟蹋感情的模样,像极了那些去秦楼楚馆消遣的男子。”
宋悦笙认真道:“我并没有想消遣你们的感情,只是我只一人,一旦做出选择,其他人势必为了争夺而引起不小的麻烦。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顿了顿,她又半开玩笑道。
“如果你们不同意这个提议,那就我练成了影分身术,就不用这么难了。”
夙离抬手施法,欲将她绑起来,却在想起她说起的非法术的保命秘籍,最终是收了手,气冲冲地瞬移离开。
“阿绯……”
“什么都不用说,我等你来找我。”
绛绯用额头抵住宋悦笙的手背,滚烫的呼吸灼着她冰凉的皮肤。
“不觉得这个提议颠破世俗常理?”
绛绯摇头,问声道:“妖族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你不恨我,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因为他自认为了解宋悦笙。
若是拒绝,宋悦笙是真会做出用分身代替她,她本人则是去各个地方逍遥快活的事情来。
她身上有夙离给的法器,能隐蔽神族清气。
人间很大,想找这样又能变换身形的一个人。
太难了。
绛绯离去时,手腕上带起一串清越的铃音。
像千年前那个少年。
宋悦笙望着他随风飘动的墨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阿绯,时光已过千年,万物都在改变。但我对一个人的好,不会因他的变化而改变。”
绛绯的身子猛地一顿,终是侧过头,声音略带沙哑:“好。”
待这抹红色彻底消失在暮色里,一道冷笑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管你的记忆在不在,你对绛绯……真是不一样。”
宋悦笙转过身,耐心地劝说:“再怎么说,我与他有过师徒缘分,这种事无法忽略。”
若知道绛绯会出现在泫露林,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去看热闹。
她看着夙离,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其实……我与你相识不过数面,你怎么就喜欢了?”
宋悦笙顿了顿,又道:“我倒是听说三百年前你和谢殊萤……”
夙离脸色一黑,袖中手指攥紧,语气又冷又傲:“我要是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早就戒了!”
他忽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胸腔下传来剧烈跳动。
“你既害我至此……”
向来杀伐果决的魔将此刻眼尾泛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凶兽。
“……总得负责。”
“什么分身,什么法术。”夙离笑得森然,威胁道,“宋悦笙,如果不是你,来几个,我杀几个。”
宋悦笙怔了怔,随即失笑。
“好。”她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