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梳斩前尘,二梳开新途……”
姜雪的嗓音混着梳齿划开发丝的沙沙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为重伤的拂冬束发时,沾满血污的银梳怎么都梳不开打结的青丝。
此刻指尖缠绕的乌发却如流泉般顺滑,带着新熬的桂花头油香气。
铜镜里,她看见自己眼尾泛起水光,便借着整理凤冠的动作转身。
金丝掐成的牡丹花叶擦过拂冬耳际,恰如当年凯旋时,城头飘落的金色捷报碎片拂过她们相握的手。
金丝凤冠垂下的流苏在拂冬额前轻晃,她扶着鎏金椅背刚欲起身,忽觉裙摆被自己的鞋尖勾住。
姜雪伸手托住她的小臂,指尖触到喜服上凹凸的并蒂莲纹样:“这身妆扮倒衬得你像只彩羽凤凰。”
拂冬忽然屈膝跪倒,绯红裙裾在青砖上绽开牡丹般的褶皱。
姜雪怔忡间,腕间玉镯磕在黄花梨案几上发出脆响。
侍女们慌忙要搀,却见拂冬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那年雪夜您从乱葬岗将我刨出来时,可曾想过这具残躯还能穿嫁衣?”
“你若再不起身,本宫便命人在喜轿里铺满核桃。”
姜雪指尖轻点拂冬发间金步摇,蝶翅在烛火里簌簌震颤:“记住,今日过后你便是江府少夫人,不必守着旧日规矩。”
锦帕浸透的泪渍洇湿了姜雪肩头鸾凤,五全嬷嬷捧着妆匣叹气:“老奴这就去取珍珠粉补妆,只是迎亲队伍已转过朱雀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铜锣声穿透朱红门墙,爆竹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萧湛将姜雪微凉的指尖拢进袖中,望着花轿在漫天红纸屑中渐行渐远:
“还记得去年上元节吗?你非说拂冬做的兔子灯比宫里的好看,气得尚宫局连夜重做了二十盏。”
洞房内的龙凤烛爆了个灯花,江笑安执玉秤的手悬在半空。
盖头下那双沾着口脂的绣鞋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喜床上撒帐的桂圆被碾出细碎声响。
“再退就要跌进合卺酒里了。”
他笑着掀开盖头,看见拂冬耳后未擦净的胭脂痕:“公主府的胭脂果然不同,哭成这样竟没花妆。”
拂冬望着烛光里眉眼含笑的郎君,忽然想起那日姜雪在梅林说的悄悄话:
“江家小子生得这般俊俏,往后你晨起梳妆可要仔细,莫叫铜镜照花了眼。”
红烛将鎏金屏风染成暖色,江笑安指尖抚过缠枝银杯,将其中一盏推向案几对面。
拂冬垂眸望着酒液里晃动的烛影,忽然伸手与他交叠手腕,仰头饮尽琥珀光。
锦缎摩擦的细响里,两人并肩陷进撒帐的枣生桂子里。
窗外飘来宴席的喧闹,越发衬得屋内寂静,连烛芯爆出的哔剥轻响都清晰可闻。
江笑安捻着袖口金线,余光瞥见拂冬嫁衣上振翅的鸾鸟:“你今日……”
他喉结滚动两下:“像月宫偷跑出来的仙娥。”
“那仙娥此刻正瞧见偷蟠桃的猢狲。”
拂冬指尖戳了戳他腰间的玉带钩,旋即被自己逗笑。
笑声坠入凝固的空气中,她怔怔望着龙凤烛跃动的火苗:“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铜环叩门声惊飞了未尽的话尾。
侍从隔着雕花门板传话:“少爷,前厅那几位将军撂了酒碗,说要来闹新娘子讨彩头。”
江笑安豁然起身,腰间禁步撞出清越声响:“我这就去灌醉那群莽汉。”
他临出门又折返,从袖中摸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申时三刻才用过早膳,别饿着等。”
拂冬捏着尚带体温的点心,听着廊下远去的皂靴声,忽然发觉满室都是他惯用的沉水香。
红绸缎从房梁垂落如瀑,映着窗棂上贴歪的喜字。
拂冬指尖拂过楠木衣箱上新刻的并蒂莲——这曾是江笑安少年时存放兵书的旧物。
她倚在堆满合欢被的床柱旁,数着更漏声渐轻,锦被上的石榴籽硌着掌心,竟在满室甜腻的合欢香里沉入黑甜香。
江笑安带着三分醉意挑开珠帘时,正撞见凤冠流苏垂落在锦枕上。
他屈指弹了弹拂冬发间轻颤的衔珠鸾鸟,未料沉睡的新娘突然翻身,手肘重重压在他肋骨上。
“拂冬!”
他疼得倒抽冷气:“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话音未落,颈间已贴上冰凉的银簪。
混沌中的女子瞳孔骤缩,待看清身下绯红的脸庞,簪尖当啷掉在脚踏上:“我……我以为又是夜袭的流寇。”
拂冬指尖骤然卸力,铜制烛台当啷坠地。
她摩挲着虎口薄茧轻叹:“这些年养成的防备本能,倒伤着你了。”
褪去凌厉的眉眼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透:“江笑安,可疼?”
“无妨。”男人活动着发麻的臂膀,玄色西服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他忽然欺身上前半步,琥珀色瞳仁映着跳动的烛火:“倒是这称呼听着刺耳,如今该唤我什么?”
红绸垂幔在夜风中轻晃,拂冬望着眼前人鬓角金线绣的云纹,忽觉喉头发紧:“夫君?”
“俗气。”
江笑安屈指弹落她发间金箔:“天下女子都唤夫君,听着像在叫张三李四。”
腰间鸾佩随着动作叮当轻响:“唤我的字,弦之。”
“弦之。”拂冬从善如流。
“再唤。”
“弦之。”
红烛爆出灯花,将交叠的影子投在茜纱窗上。
江笑安望着眼前人难得乖顺的模样,唇角压不住笑意。
往日总爱与他刀剑相向的姑娘,此刻凤冠霞帔坐在锦帐中,倒显出几分温婉。
“这般唤你可欢喜?”
“自然。”
“可我觉得拗口。”
拂冬忽地抬眸,指尖划过案上合卺酒盏:“江笑安,伸手。”
“要动家法?”他嘴上调侃,掌心却已摊开。
他太清楚拂冬的性子,新婚之夜断不会为这点小事动手。
冰凉的触感突然落入手心。
江笑安定睛看去,青铜护心镜泛着幽幽冷光,背面錾刻着并蒂莲纹,镜面倒映出拂冬微红的耳尖:“你曾赠我雁翎刀,今日我补你定情信物。”
“这铜甲片看着普通,却是从狼牙箭下替我挡过两回心口伤的。”
拂冬将护心镜推过桌案,青铜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暗红:“战场上救命的物件,比婚书更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