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乱不休的这些年里,整个东海郡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平和。
唯一显着的变化可能是赋税年年拔高,粮食越来越不够吃。
可比起流离失所,省吃俭用的日子还是很能让人接受的。
然而当东海王狼狈地从晋陵逃回灵台后,东海诸县的百姓也随之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晋陵到灵台之间的盘查变得很严格,各处水道更是被封,停止航运,有人正日夜不息地往水里填埋淤泥。
一些重要关口都已戒严,军士们严谨地搜查进出往来的行人商旅。
灵台城之下正在大兴土木,成千上万的民夫在烧砖夯土、加固城墙。
紧张的氛围持续没几日,灵台河里便出现了一支溯流北上的船队,庞大而连绵无尽。
船上满载粮草、被服、攻城器械等各种军用物资。
与此同时,一列列步行、骑马的黑甲士兵冲开关口,朝着灵台城奔驰而来。
晚秋时节,寒风渐起。
一场大战,即将在灵台城下拉开帷幕。
瑟瑟发抖的城中居民紧闭门户,一家老小抱着早已收拾妥当的细软衣裳,围坐在一起,互相打气。
年长一些的男人似乎是一家之主,眼神飘忽地道:“别怕,我们东海兵强马壮,都城灵台更是固若金汤。等闲宵小绝无可能破城。”
“可、可是听说晋陵一夜之间就被破了城,城中兵士损伤惨重,大王连夜逃回来的,比丧家之犬还要狼狈……”
“闭嘴!胡说什么!”
被自家天真又惊慌的孩子戳破了真相,他像是被踩中了要命的地方,涨红了脸,说话的音儿都在颤抖。
“纵然晋陵大败,那南方的襄军也是一路追击,疲乏不堪,哪有余力再攻灵台?想来是那襄军统领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且等着看吧,襄军必败无疑!”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那飘浮不定的语气却着实让家人没法信服。
家人们都不接腔,沉默地看着窗外阴沉的黑夜,好似希望可以穿过夜色看清自己明日之后的命运。
康平十三年的冬天。
楚襄在驶向衡阳的大船上,接到了来自霍浔的最新战报。
灵台城破,东海王于逃亡路上被射杀。
与此同时,济北和临淄二郡双双投降,归附河东王骆七。
战报最后额外提及二郡初定之后,骆七未多作停留,只留下心腹与一支军队震慑安抚降军,便匆匆返回河东。
楚襄倒是丝毫不奇怪,岭北草原早有消息传来,戎族“背信弃义”,趁着骆七不在,破坏盟约,南下劫掠。
后院起火,她这位七哥自然赶着回家。
就是不知是灭火,还是引火自焚。
楚襄合上战报,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默默吃瓜的系统忽然出声道:“我翻了翻你们人类历史,发现只要生在皇室,手足相残就是人生标配哎。”
“若是再生逢乱世争霸,那更是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六亲不认。”
楚襄一愣,嘟囔道:“你这是怕我将来与七哥交锋会不忍心下手,所以提前给我上课?”
系统反问:“你不会手下留情?”
“留不留情也不是我说了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成王败寇生死有命罢了。”
楚襄支着下巴显得有些懒散,随手抽出一张纸来,摆正姿势,提笔给霍浔写回信。
先是夸赞,再是叮嘱他战后的安排工作,最后给他分享了一点八卦。
“苍山的人把李慎之送过来了,我好奇去瞧了瞧,有些失望,算不上多惊艳,传言似乎有夸大其词之嫌。”
“不过客观来说,在男子之中也算是顶尖美貌。”
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派船送去灵台。
过了一个多月,破天荒地又收到了霍浔的来信。
无战报时,他们的信件来往并不频繁。
因此收到信的时候,楚襄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打开一看,都是小事,他们正忙着收拾东海王余孽。
看到信的末端,楚襄眼神一滞。
霍浔受伤了。
他往常即便有伤痛,都不会提,碰巧让她发现,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却反常地提了一嘴,想来是伤得严重。
偏偏又不细说是伤在哪里。
楚襄一瞬间恼怒,脱口道:“长了几岁,怎么做事越发不慎重了!”
她也不写信了,直接对负责传递信件的兵士道:“告诉霍浔,如今灵台无大事,霍停柴云也都能独当一面,让他来衡阳养伤吧。”
兵士领了口信,跑得飞快。
楚襄把信件揪成一团,眉毛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系统默默看戏不吭声,却隐隐觉得哪里古怪。
又再过了一月,哨船再次抵达衡阳,却没带回本该来养伤的霍浔,依旧只有一封信。
信中是霍浔的笔记,笔锋凌厉,看起来身体应该还不错。
但一看信的内容,楚襄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遗书。
“谢殿下关怀,但微臣还能坚持。殿下大业要紧,微臣贱命一条,不值一提,殿下不必为微臣担忧。”
“只是微臣若有不测,还请殿下念在往日情分上,多照顾霍家一二。”
系统把那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终于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
“我怎么觉得这封信茶香四溢呢。”
呆了片刻的楚襄也回过神来,把信拍在桌上,似笑非笑:“既然他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我就成全他。”
——灵台初定,各处升平之时,霍浔接到了继续往北征战,夺取济北临淄两地的命令。
军令一板一眼且简洁,后头又驸了一段话。
大概是殿下担心他的伤,多说的关怀之语。
霍浔心头一动,避开属下,独自走进营帐。
然而不消片刻,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与悸动就被那段话打得七零八落。
“上次与你说,李慎之算不上多惊艳,是我‘失言’。”
“他刚来时是阶下囚,比不得之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样子,显得颓废瘦削。”
“如今养了几个月后,倒是容光焕发,美貌与传闻一致,见了便叫人神魂颠倒。”
养了几个月、神魂颠倒……
霍浔下意识地读出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细小的伤疤,还被晒黑了。
早知该听她的叮嘱,好好涂防晒。
可那玩意儿实在黏糊。
他实在接受不来。
无妨,反正他又不以色侍人。
他靠的是累累军功!
霍浔咬了咬牙,收起军令,抄起佩剑,大踏步走出营帐,整军备战去了。
还在衡阳的楚襄原本还挺期待这回霍浔又搞什么茶里茶气的回信,结果什么都没等到。
直到三个月后,她接到了从济北发来的捷报。
霍浔一改往日稳重谦逊的作风,捷报中罕见地用上了势如破竹、神兵天降、摧枯拉朽等等带有自夸炫耀意味的词汇。
楚襄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年前在西北打了胜仗便毫不掩饰地得意洋洋,恨不得拽到天上去的小少年。
系统幽幽地插嘴:“本系统来翻译一下哈,简单来说可以概括为‘他们都好菜!我好帅!好厉害!快夸我!’这算不算孔雀开屏啊?”
“算吧。”
楚襄心不在焉地接话,全部心思都放在回信上,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于是没过多久,翘首以盼的霍浔收到了一幅昂着脑袋、对天长啸的大公鸡的简笔画。
他莫名地一下子红了脸,这才懊恼地惊觉,自己像个手段拙劣的小孩。
但好像殿下并未因此嘲笑他,因为殿下在简笔画的下方添了一段话。
“上回忘了告诉你,我命人把李慎之送去巴郡了。楚熠正在巴郡的监牢里关着呢,让他们这对故人团聚吧。”
“以及,李慎之美则美矣,却不堪大用,不及霍家幼子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