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反抗
这是田罗调回凤翔城的第七天。
自从回来之后,他一直都在提心吊胆,想着那位新来的千户大人会不会来寻他问话。
可这一连煎熬了七天,他都没有等到有人前来传话,每天就是完成着日常的事务,好似就只是一次平平常常的调职。
这样的平静让他多少有些放轻松了一些。
可就在他打算把心放在肚子里的时候,突然,有人找到了他。
“千户大人想要见你,和我走一趟吧。”
来者是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听到他这句话,田罗那原本松懈了一些的警惕顿时又提了上来。
“不知千户大人寻我何事?”
他站在门前,忍不住开口问道。
来传话的锦衣卫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怪异。
感受到这目光的一刹那,田罗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叫你来你就来,多哔哔什么。
田罗深吸一口气,随即了然点头:“那就走吧。”
跨过门槛,他跟在这锦衣卫身后,一路行走,也不知道是要去往什么地方。
不过他此时此刻的注意力也没在这道路上,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脚下,心里直打鼓。
这位新千户会问他什么问题?
他该不该回答?
如果不回答的话,他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这些问题萦绕在他的心间,让他现如今心烦意乱,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周围的环境已经是大变。
他看着正前方的牢狱,目光微微一愣。
怎么……
就要进监狱了呢?
难不成这就要一步到位了?
他脚步下意识在原地站定,眼中闪过晦暗的目光。
给他引路的锦衣卫察觉到这一情况,转过头来,朝着他皱眉看去:“怎么了?”
“没事。”
胡思乱想的田罗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
“就是没想到千户大人会在这里见我。”
“快走吧。”
那锦衣卫闻言淡笑一声。
“别让大人等急了。”
“好。”
田罗强行压制着自己的紧张,赔笑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跟着这锦衣卫走进了牢狱当中。
说实话,之前在凤翔府千户所任职的时候,他没少来过这地方。
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不知道为何,时隔多日,今日再次相见,他却突然觉得这里好像阴森了很多。
是他的错觉吗?
走过牢狱的过道,田罗被带到了刑讯室前。
这过道上站着左右两排锦衣卫,十几人的数量几乎将这过道每一个地方都给看守住了。
只是这么看上一眼,田罗就能知道在这一层当中,几乎没有了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禀报大人,田罗带到了。”
“你让他进来吧。”
好……清朗的声音。
听到这个年轻的声音,田罗顿时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内心的紧张。
随即就在那看守在门前的锦衣卫的指引下,独身一人走进了那扇被打开的房门当中。
而一进来……
他就看到了一幅让他觉得有些意外的画面。
身着蓝白色衣衫的俊逸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摆放着的是一道道看起来卖相不错的佳肴,而在这桌上的人除了这蓝白色身影之外,还有一个男子。
只不过……
这人为什么这么像是个犯人?
鼻青脸肿,满身是伤。
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囚服。
这……
“凤翔府锦衣卫千户所小旗田罗,见过千户大人。”
没有过多的犹豫,田罗直接朝着那道挺拔俊逸的蓝白色身影行礼。
那蓝白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俊美且年轻的脸庞。
说实话,即便是在这之前已经对新千户的年轻有为有所耳闻,但今日一见,的确这位新千户就如传闻中说的一样,有些年轻的过分了。
“等你很久了,吃午饭了吗?”
白忘冬笑眯眯地开口道,表情略带温和。
“回大人的话,午时还未曾用餐。”
田罗低着头行着礼,如实说道。
“那就一起来吃一口吧。”
白忘冬的随意让田罗心里越发没底。
“卑职粗鄙,不敢扰了大人食欲。”
他第一时间婉拒道。
“过来。”
轻飘飘的两个字入口。
田罗放下抱拳的双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向了桌子这边。
“坐。”
打量了他一眼,白忘冬抬抬手,示意他坐下。
田罗小心翼翼地坐下,正好就坐到了百草的对面,白忘冬左手边的位置。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白忘冬的侧脸,随即就将视线对准了面前的这个囚犯。
这囚犯到底是什么人?
你说他是被关在牢狱里的贵人,可却满身是伤。
你说他是要被即刻问斩的死囚,可这又不像是一桌子断头饭。
要不然就是刚刚妥协投降,千户大人正在招待他……可这眼中的戒备和冷意又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而就在田罗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他身旁的白忘冬瞬间暴起,直接一拳砸在了这囚犯的脸上。
嘭——
百草的身体朝着后面飞出去。
直接在地上砸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给你吃好吃的都不吃,怎么?又想要饿死自己了?”
白忘冬用手帕擦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笑着说道。
“不会是这几天说的东西有些多了,让你产生负罪感了吧?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你自己,让你那该死的良心好受那么一丢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看呆了坐在一旁的田罗。
田罗顿时屏气静声,大气不敢喘一口,就这么低着头,听着两人的对话。
“啊~”
白忘冬把手帕扔到一边,然后转身看着那靠在趴在地上,就像只死猪一样一动不动的百草,轻轻叹了口气。
“不会事到如今了,你才想着要及时止损了吧?”
“怎么?难道你是到了现在才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你们的凤主大人吗?”
白忘冬换了个坐姿,翘着腿,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趴着的百草。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了嘴里,咀嚼几口咽下,然后继续开口。
“你都吃了老子多少顿饭了,你答应了,你这馋肚子都答应不了。”
“七天,你要不要数数看你说了多少的东西?就算是你觉得之前那些情报无关紧要,但积少成多,你不觉得我现在是越来越了解你们了吗?”
即便地上的百草仍旧没有反应,但白忘冬的话语还是没停。
“你告诉我说幽鬼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这羊肉,烤羊肉,炒羊肉,水煮羊肉,他简直爱死了这一口羊肉。”
“你和我说,他最喜欢城东那家羊肉馆,几乎每隔半月就要去上一次。”
“哦,对了,你还说了,他还会带上你们的小伙伴一起去,你说,我能在那里玩一出守株待兔吗?”
听到这里,百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仍旧是没有起来。
白忘冬看着筷子上夹着的羊肉,目光微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你这么说了,我也就这么信了,我也不追究你的言语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说的话,我都会当成是真话去相信。”
“难道这样,你还是要不知好歹吗?”
“你胡说!”
百草听到这句话也不知道被触发了那个点,直接扭过头来,看向白忘冬,冷笑说道。
“你当真有那么相信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问完我之后,都要去和曾明那狗东西再核实一遍吗?”
“你还会故意让我看到,就是为了让我不敢撒谎,让我说一些曾明不知道的事情。”
百草笑容越发冰冷。
“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轮不到你白大人在这里对我指指点点了吧。”
“所以……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白忘冬眉头微挑。
百草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目光顿时带上了嘲讽:“你若是真的信了的话,那大可去试一试啊,说不准还真能抓到几个人呢。”
“已经在试了。”
白忘冬随口说道。
“若是能抓到人,我一定把你们给关在一起。”
百草眼眸一顿,五指抓着地面的力气越发加大。
他死死盯着白忘冬,就像是一只凶猛的恶犬。
面对他这犹如刀子一般的眼神,白忘冬只是轻轻一笑,随即就端起一盘菜从座位上站起。
然后迈步朝着百草的方向走了过去。
百草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白忘冬站在他的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能坚持这么久,其实你已经很棒了。”
该死。
百草咬牙的声音清晰可闻。
“到了现在才反抗不是因为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触及到了你的底线了,对吗?”
百草合上眼睛,强行压制着自己心底生出来的那一丝该死的异样。
“可是你已经说了很多了,你觉得如果让幽鬼知道了,你透露了你们的情报,他会如何想你?他会不会觉得你背叛了他们。”
“我说的都只是一些……”
“我知道,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白忘冬适时打断了他的话语,开口说道。
“可即便是再小的事情,你的行为在他的眼里仍旧会是一种背叛,在他们的眼里,真正的忠义之士就应该是视死如归,就应该是承受所有的酷刑,咬紧牙关不要松口。”
“即便……这只是你在为了等他救你而拖延时间的手段。”
白忘冬端着那盘菜,叹了口气。
“我来给你预测一下你若是真的被救走之后会发生什么吧。”
白忘冬也不管他那重新扭过去的脸庞,眼神迷离,呓语般自顾自地说道。
“他会得知你透露消息的事情,然后会直接怒斥你‘你为什么没有坚持下来,为什么要背叛主上,你就是个懦夫’。”
“他不会!”
百草直接爬起来怒视白忘冬,大声吼道。
可刚吼完,他的眼中就闪过了一丝畏惧的眼神,小心翼翼看了白忘冬一眼,又降低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他绝对不会的。”
“绝对吗?”
白忘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会相信吗?要我说,他甚至可能会举起那把弓箭对你,要亲手来为你的主上清理门户。”
“不可能。”
百草笑了一下,语气自信。
“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不,可,能……”
白忘冬嗤笑一声。
“那你觉得在他的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你们那个主上重要,到底是你们之间的友谊更深,还是他对你们主上的忠诚更重。”
“你有这个自信能在他的心里打败你们的主上吗?”
百草眼眸微缩,自信的表情瞬间僵在了原地。
白忘冬将他这一刻的失神尽收眼底,随即“啧啧”了两声。
“说起来,你是因为什么才被抓来着?哦,对了,为了救人。”
白忘冬点点头,然后突然话锋一转。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开始透露你们的信息来着?想起来了,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他来救你,可这都过去七天了,他怎么一点影子都没有看到啊。”
“就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受难,你成功救下了他,可他却到现在都没能救出你。”
“如果这么说的话,你现在受的每一分折磨,岂不都是因为他吗?”
白忘冬的声音变轻柔了,就像是哄孩子睡前的低语,那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百草目光再度波动。
“可他到最后却不会理解你,反而还会责骂你,想要杀了你,还口口声声说着‘你就是个懦夫’,可懦不懦夫,这不应该是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吗?”
白忘冬手指轻轻触碰着百草的伤口,百草下意识躲开。
“多疼啊,这种疼痛难道不是只有受难的人才知道吗?他们什么都没有感受过,就在那里大放厥词,说如果换作是他们,绝对不可能如你一般懦弱。”
白忘冬声音带上了些许的哭腔。
“可他们为什么不好好想一想,促使你沦落到这一步的人到底是谁呢?”
“幽鬼好无能啊,如果现在此时此刻在外面的人是你的话,你是不是早就把他给救出来了……”
百草低着头,强制着自己心中的杂念不要在此刻钻出来。
可白忘冬的话,就像是魔音贯耳一样,即便是捂住耳朵,还是会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重放。
他不认可,他绝对不会认可白忘冬这些话。
可……
“说到底,你又是为什么会选择率先去救重伤的他呢?”
白忘冬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
那话语中的埋怨,就这么强硬地钻入了百草的心里。
他张开眼睛,正好对上了白忘冬的双眼。
然后……
“该不会,是总有人告诉你应该这么做吧?”
嘣——
深藏在百草心里的那根弦,仿佛被蛮横的拨动。
他瞪大眼睛,缓缓抬脸。
此刻的双目就仿若空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