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能想到土木堡,李开先的任务就完成了。
朝鲜看似在问罪李朝,其实是在分田。
看似在分田,其实是在消除李氏影响,归治人心。
看似在归治,其实是在宣扬上位新政、宣扬上位威德。
战争一切为政治服务。
何时打,怎么打,打哪些,打到什么地步,前线永远没有定势。
南海得靠自己,谁都教不了你。
李开先一直催郑芝龙到朝鲜,不是让他带郑氏海匪来干架。
而是要他这个人。
但只有他本人到还不行,得带足够的人,才能展示实力,表达诚意。
大明只会收王室和李倧亲信的资产,不会收所有人的财富,给新归治的地方一个效忠的机会。
失去土地,还得给效忠的人一条出路,树立几个榜样。
施行新政,再没有比入股五商更好的出路了。
李开先是大棒,郑芝龙是那个甜枣,这就是他到朝鲜的原因。
郑芝龙‘悟’了,不用再问了,接下来一定会借着审问的机会,分化利诱更多的人,然后完成彻底清洗。
果然,郑芝龙所猜不错,李倧暂时不会被杀,他活着,才能问罪更多人。
王族的人都在辽东为质,黄台吉已经替大明完成了初步清洗。
李氏没有任何合法的继承人,被打压许久的山林儒士和亲明派翻身,对朝鲜当权贵族口诛笔伐。
政治对手的审案向来最致命,当权者被扒的干干净净,祖上十八代的事都被翻出来。
仅仅三天,讨伐行为就落到了那些胥吏和底层士子身上,百姓和奴隶也参与进来了,有人骂过一句大明,都被视为叛逆。
五万士兵的倒戈,饷银一发,就成了一把锋利的快刀,无数官吏被连根拔起,比大明自己审案彻底多了。
吵闹的背后,是郑芝龙与数十家失去土地的大族成立了朝鲜海贸部,占据济州岛和江华岛为基地,完成黄海贸易布置。
这是另一种‘清洗’,通过财富无声的清洗更彻底。
郑芝龙学会了,也该去倭国了。
如今的倭国,在大明君臣眼里可是好孩子。
哪怕倭寇曾经肆虐沿海,哪怕丰臣秀吉侵略朝鲜,倭国也是好孩子。
从老朱起,大明朝册封倭国的国王,就不是天皇。
从室町幕府、到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安土桃山时代、再到如今的江户幕府,大明朝册封的倭国国王都是幕府将军,倭国实际上的统治者。
足利尊氏、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等,才是大明法理上的倭国国王。
天皇一家在大明朝看来,与衍圣公孔氏和龙虎山张氏类似,属于方外之门。
这个认知没问题,那一家就是泥塑,如同一个玉玺,除了能‘盖章’,本身没有什么力量。
在大明朝廷眼里,海匪勾结倭国西南大名武士,肆虐沿海,与倭国国王没什么关系。
这并非自欺欺人,确实如此。
倭国战国时代,大名之间非常混乱,武士不事生产,极其贫困,西南大名远离本岛富裕之地,更加混乱。
若非汪直等人去勾搭,武士们还不知道出海劫掠,他们来自萨摩藩、平户藩、福江藩、对马藩,几乎全是九州人,与本州大名没什么关系。
特别是萨摩藩的岛津氏,绝对是大明血仇。
德川家康消灭丰臣氏之后,马上派人到大明联络、解释、进贡,万历虽然没有直接册封,但也没有呵斥。
天朝皇帝的眼里,倭国混乱不堪,生气是堕落,懒得搭理他们。
但是很快,江户幕府扭转形象,成了大明朝廷的好孩子。
因为德川家康派儒士到大明‘取经’,学习治国之道。
学什么捏?
闭关锁国!
倭国儒士没有到京城,而是去江南,特别是王阳明的学院学习。
王圣人有教无类,他的传人在余姚瑞云楼教授了很多渡海求学的儒士,大批心学传人回到倭国,除了知行合一,更带回去‘优秀’的闭关锁国理念。
德川家康举办了很多次政策大辩,让儒士与大名在朝会上辩论。
论嘴巴,大名怎么可能是儒士对手,胜利的儒士名扬倭国,出任朝廷高官。
此事还处于过程中,德川家康就赢了。
借用天朝的理念,不仅笼络了士林,拥有了舆论制高点,打压大名,剥夺他们治地的民心。
几千年来,无法根治的大名混乱,被严重削弱,通过“参勤交代”制度来控制大名,以此维护江户幕府的统治稳定。
幕府进一步集权,实权封建快速过渡到‘君主集权’。
若非万历当时正头疼努尔哈赤,一定会册封德川家康,东林当时就有很多人夸幕府走‘圣道’,诚心仰慕和崇拜天朝,是藩国‘优秀代表’。
幕府尝到‘闭关锁国’的好处,到二代将军德川秀忠手里,继续发扬光大,继续深入执行。
严禁外人进入本州,严禁欧罗巴人传教。
德川秀忠说是为了避免天主教对本土神道的亵渎。
屁!
闭关锁国的大旗之下,德川秀忠借着维护神道,九州各大名的海贸权力被法理上剥夺了,你与西洋人做海贸,就是背叛神道。
但倭国物资匮乏,除了金银矿,好东西太缺了,不做海贸是不行滴,幕府必须保证自己的‘内库’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
德川秀忠需要一位朋友,这时候郑芝龙出现了。
本为海匪,与大名打打杀杀的郑芝龙,也敏锐察觉与大名一边扯淡、一边生意、一边互劫是堕落,无法在倭国获得真正的基地,得与幕府做‘大生意’。
机会很快来了,李旦作为华商头领,与佐贺大名海贸摩擦,双方干了一架,听说天朝商人被大名欺辱,幕府出面了。
郑芝龙作为李旦的谈判使者,见到了德川秀忠,他请教他海贸海战,他请教他刀术,两人竟然成了忘年交。
郑芝龙学到了倭国刀术精髓,听说大御所的侍卫都不是他对手。
德川秀忠也学到了天朝管理海贸的精髓,学习大明开海泉州市舶司,剥夺他爹德川家康特许的萨摩、平户等海贸权力,把长崎作为唯一的海贸港。
大名若交易,必须去长崎,必须通过幕府。
德川秀忠还聪明的学到了如何避免海匪与大名勾结,尤其是避免郑芝龙这样的人出现在倭国。
到平户给母子俩赐地赐宅,安排人在平户等待侍奉,名义上保护郑森,实则沦为质子。
孩子还小,实力还不够,郑芝龙并未介意,很快获得唯一的停靠权,白毛鬼和红毛鬼的海船到长崎,一次不能超过十条船,且必须有郑芝龙发给的令旗。
就这样,德川秀忠完全控制了海贸利润,还通过与郑芝龙合作,禁绝了海匪,天朝闭关锁国的国策在倭国进化了。
不对,是漏洞被修补了。
如今德川秀忠刚去世三年,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继续维持国策,闭关锁国正式成为法理。
能在倭国三岛之间随意行走的不是百姓,不是大名,甚至不是幕府自己的属官,而是郑芝龙的旗舰。
毕竟与德川秀忠亦师亦友,郑芝龙本人是将军的朋友,除非谈公事,私人身份幕府属官没资格拦他。
郑芝龙当初接母子回福建,是双方良性互动后获得了信任,也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允许,德川家已经决定与郑氏发展家族友谊。
门阀利益纽带,肯定比国家利益牢固。
四月十五,郑芝龙在三年后,再次来到江户湾,拜见德川家光,给老朋友带来了新型友谊,共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