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予焕在明朝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知道古籍中不乏理论方面的知识,也一直有人坚持总结这些机巧器械,但始终少了些什么。
在听到工匠们的话之后,朱予焕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总结是一码事,开创是另一码事。今日能造出先进的器械,但如果没有足够坚实的理论,他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总结”和“记录”。
众人听到朱予焕的话,也不免心生疑惑。
做什么事情不都应该考虑划算不划算吗?他们是知道长公主为了蒸汽机耗费了多少心血,更是冒着擅权的风险向陛下求来旨意。
陛下和长公主会做不划算的事情吗?他们不是只要等着长公主的指挥就够了吗?
徐望之原本还对朱予焕刚才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上她那双一如既往明亮有神的眼眸,徐望之便隐约明白朱予焕的意思了。
朱予焕认真地说道:“古话说‘千举万变,其道一也’,蒸汽机不过是千举万变之一,只要能掌握‘道’,就能掌握千变万化。所以你们若是有空闲,便好好想想这台器械‘是什么’和‘为什么’。”
比起朱予焕先前拿来草稿和图纸时积极的样子,众人在听完这番话后都有些沉默。
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懵懂。
他们隐约明白顺德长公主的话里似乎潜藏着另一个世界,但他们仍旧有些云里雾里。
是什么?为什么?
朱予焕摸了摸下巴,道:“徐娘子带着安罕去山上采了很多未曾见过的药材,她要做的自然是掌握这些药材的药性和用处,只要能够掌握这一点,便能制出新的药方,治愈某些曾经是不治之症的疾病。”
徐望之摆摆手,对朱予焕小声嘟囔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时半会儿谁能听得懂……”
朱予焕挠了挠脸颊,低声道:“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徐望之清清嗓子,道:“长公主的意思是,只要你们能够造出像蒸汽机这样的东西,别说是向陛下请旨,就是上天入地,她也一样能办到。长公主这样神通广大,陛下也愿意拨分人力物力,你们就不要总等着她的奇思妙想了,不如多些自己的想法!比如为什么水化成了气、为什么气能推着塞子走,这个就是‘道’,这些缸啊、杆啊就是‘变’,有一个道就有万种变,这样你们的想法就都能成真了……反正……你们尽管去做,不用考虑其他,长公主自然会鼎力支持你们!”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朱予焕的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殿下不愧是殿下,说话就是不一样,我们都听不懂!”
“你懂什么,那些道啊、变啊的,都是殿下这样的修道之人才能明白的道理,咱们没有仙根道缘!”
“原来是这样,我说我怎么一开始听不懂……徐娘子也有仙根啊!”
“殿下懂这么多……难怪先帝让殿下出家修道!”
朱予焕:“……”
算了,不是也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吗?大家能明白她的意思就好……
待到其他人离开,徐望之这才开口道:“你真能做到?”
朱予焕回过神,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
徐望之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刚刚的意思不就是愿意掏钱让他们去做那些一时半会‘不划算’的事情嘛。”
朱予焕闻言不由莞尔,道:“对啊。至于你问能不能做到,我的答案自然也是肯定的。”
徐望之不免有些担忧,问道:“真能行?先前商队送来了京城的信,大哥在信中和我说了,京城里因为你昏迷的事情,惹出了不少乱子,虽然最后事情平息了,但陛下那里说不定已经对你有意见了……”
怀恩也看向朱予焕,其实他心中很清楚。王振在京城,朱予焕在云南,一旦皇帝对公主有不满,王振是第一个知道的,想要在其中耍阴招也是最简单的。
这便是“我在明、敌在暗”,朱予焕想做什么都会比王振慢一步。
况且……蒸汽机固然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但想要在此基础上继续保持目前的投入状态极其困难。
皇帝刚刚打了胜仗,只怕注意力已经全被打仗的事情吸引过去了。一旦要打仗,盔甲、武器都需要补充,以皇帝的个性,在必须做出取舍的时候,肯定是优先舍弃务农寺。
多种因素的影响下,朱予焕的处境并不乐观。
朱予焕只是笑着说道:“对我有意见的人还少吗?扔一把沙子出去砸中十个人,九个人对朱予焕有意见,还有一个讨厌顺德长公主,我不是照样走到今日吗?”她见徐望之有些着急,这才接着说道:“如今箭在弦上,岂有引而不发的道理?”
徐望之还有些犹疑,道:“这……怎么听着像是你在逞强?”
朱予焕笑嘻嘻地揽着徐望之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咱们在京城有人。”
徐望之一头雾水,“有人?”
朱予焕理所当然地说道:“徐珵啊。”
徐望之啊了一声,不敢置信地问道:“徐大哥?他能靠得住吗?”
朱予焕赶紧替徐珵发声:“这就是你看轻徐珵了,他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样子,他发誓自己和王振没有交集,你信吗?”
那……那好像是不能相信……
徐望之一噎,反问道:“和王振有关系?那不是更证明他不靠谱吗……”
朱予焕笑着说道:“一个猴儿有一个栓法,徐珵他是工部侍郎,不少事情都要经他的手,他自己心中也有数。到时候给王振送些东西,以王振的个性,未必会在意这些。”
云南的矿产还在开采的过程中,而北方营造盔甲往往采取就近原则,如山西养成、北直隶遵化等,都有大型的铁厂,无需耗费太多运输成本。在南方则以银矿居多,如福建、贵州等地,朝廷大量开采白银。
换言之,如今朱予焕和朱祁镇对于资源的需求并不冲突,最要紧的便是让王振管住嘴。
徐珵出面,合情合理。
在这方面,徐望之当然没有朱予焕这么丰富的经验,道:“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可懒得多想这些。”
“走走走,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吃点好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