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四座大坟
不知道从哪次开始,李遗已经熟悉了血与火的味道。
再一次遭遇搏杀的时刻,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在呼吸着肆意的空气。
一次次的生死时刻中,李遗早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战士。
一个双手沾染了鲜血与生命的屠夫。
风中卷席着浓烟和燃烧的焦臭味,李遗倒提长枪,一路见人就扎,竟是无人能挡硬让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身后遥遥跟着的俞纹理忍不住叹气摇头。
这与情报说的这孩子软弱窝囊,优柔寡断的性子哪里相符了。
这果断的杀伐,心狠手辣到俞纹理都心有不忍。
但是俞纹理没有阻拦的意思,从一点私心上讲,他情愿李遗一路杀将过去。
李遗被彻底的愤怒占据了理智,双目因愤怒而充血赤红,面容冷酷地将一个跪地求饶的军士脑壳砸烂,李遗眼前的画面不断模糊。
他眼前浮现的都是吴家坳那日的惨案。
那日风和日丽,人身安宁。
如这个无辜的村庄一般。
也是一瞬间被颠覆,那些在自己眼前倒下的人如今又一次倒下,那些刻骨铭心被自己故意遗忘的画面纤毫毕现地呈现在眼前。
侧耳倾听,尖锐的哭嚎和歹人得逞的嚎叫纠缠在一起震耳欲聋。
分不清现实还是臆想。
李遗左手拖枪,右手捡起一把战刀,四根手指艰难的握住被血液沾染得滑腻的刀把。
少年李遗化身一个杀戮机器,朝着村庄深处狂奔而去。
那里传出的声响好似一场人间炼狱。
俞纹理因为躺倒一边的壮丁解开锁链而耽误了些片刻。
再抬头就只看见那少年的一个背影。
“坏了!”俞纹理罕见地露出慌乱的神色。
看出些少年功夫底细的他放心少年发泄愤怒,但是贸然前往敌人最密集的地带,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耗费了巨大的代价把这小子捞出来,可别莫名其妙搭在这里了!
俞纹理随手捡起一把战刀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村子深处,木石茅草等能够用来遮风挡雨的材料堆砌起的十几间屋子连绵成片。
此刻却已经燃起了冲天火焰。
房子不远处的空闲地带,十几个汉子脸上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被死死地按在地上用铁链锁成了一串。
汉子们眼中流下愤恨地泪水,无尽的怒火看着他们与房子之间那些嬉笑娱乐的畜生,恨不得将他们也点燃焚化。
最为恐怖的是房子中不断传出火焰灼烧皮肉烧穿肺腑而引发的痛苦嚎叫。
没人说得清楚房子里有多少人,火焰中有数团移动的“火焰”依稀可辨别,甚至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完全靠着求生的本能想要脱离火海。
在汉子们祈祷奇迹的目光中,燃烧的房子里逃出了一两团火焰,可希望立马被那些畜生扑灭。
无情的长矛刺去,抹杀了最后的微弱生机。
汉子们已经绝望到咒骂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天生神力挣脱这该死的锁链,将这些畜生的脑袋砸烂!
奇迹就是这么发生的。
笑得最肆无忌惮的军士前仰后合,一杆从天而降的长枪就那么从他的嘴里透了过去,扎在地面,与他后仰的身体正巧形成了一个最朴实原始的“人”字。
瞳孔的生机散尽之前,他都还没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村子外围走来,堂而皇之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犯下滔天兽行的军士们因突发的变故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可迅速反应过来的他们并不因少年的孱弱而有所放松。
生死时刻不用过多言语。
一方人多势众抽刀舞枪有序扑杀过去。
一方孤单影只双手紧握刀把,嗓子里发出野兽般地低吼正面迎上。
“去死吧!”双方异口同声,想让对方殒命的默契在黑夜中迸发出激烈的火星。
地方驻军的兵器太过粗糙,运足气力一刀劈开当头一人的面门,在滚烫的鲜血扑向面门的余光中,李遗看到倒飞而回的断刃。
险而又险地歪头躲开,李遗抓起眼前的尸体扔回去挡住了那些劈向自己的刀枪剑戟。
这一瞬间,李遗突然特别想念自己留在开阳郡公府的乌枪和战剑。
随手抹开眼皮上的血浆,李遗紧握双拳,指节捏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李遗的眼中,这些装备并不精良、衣甲并不鲜明的当地官差和驻军比那些羽林和屠杀怜人的梁国精锐更加可恨,更加该死。
他一直怀疑吴家坳的惨案是杀良冒功所致,一直将怀疑的对象指向了梁国某部。
如今看来,或许同样是遭遇的如此无辜屠杀呢?
他又忍不住想起那个失语沉默少年的村落,一样是被虐杀灭门。
这些丧心病狂的刽子手图什么?
可能什么也不图,杀良冒功还在贪图功劳,可他们就是单纯为了取乐而犯下天理不容的罪行!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天不收你们,我送你们去见老天!
一瞬间,李遗福至心灵,一股气流自行按照梁家的气息运转路径开始运动,却要比平日里刻意调动气机绵长粗壮许多。
李遗挥动拳头,不自觉用出了黎琼那所谓的黎家拳法。
中正平和但势大力沉的一拳锤在一人脸上,清脆的骨裂声响,那人不吭一声倒飞出去。
侧身闪过刺来的长枪,双肋猛地夹住,生生将其夺了过来。
这一口气息后劲身后也异于平时,范栓柱曾在斗兽场中教过的枪法如今生动地在眼前重演一遍。
一杆长枪如臂指使,虽不能枪枪建功,却也让围杀者寸步难进。
“耗死他!”
“再能打也就一个人,累也累死他!”
俞纹理赶到此处时,站在外围已经看不到少年的身影,这些军士依然没有被杀崩,还在悍不畏死地向那小小身影围杀过去。
俞纹理倒抽一口冷气,眼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必须要带出洛京了。
在他身上,俞纹理看到了又一个熟悉的影子。
双手持刀,大喝一声:“豫州怜人到此,杀!”
怜人债多不愁,大好的名号不用白不用啊。
那些早已失去看管的青壮们目睹了全程,少年的出现点燃了他们复仇的希望与火焰,可是失去行动自由的他们只能无助地看着少年身处险境而帮不上一点忙。
他们祈祷少年是真正的天神下凡,一人杀光这几十人,可凡尘怎么会有神迹。
听到“怜人”的呼喊,青壮们大喝:“松开我,杀光他们!”
梁兵当中始终身处外围的领头军官忙不迭指挥道:“先把这些乱民给我杀了!”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一阵异样,低头一看,腹部突出了一截刀尖。
俞纹理的伙计也赶到了这里,送他上了路,狞笑着抽出刀:“躲后边就不用死了?”
眼见领头的死了,剩下的官差与梁兵斗志顿时大减。
俞纹理趁机砍翻一人,大喝道:“不留活口,报仇!”
被解开锁链的青壮们早已按捺不住,不用谁呼喝招呼,随手捡起兵器,甚至赤手空拳扑向了那些将他们逼上绝路的王八蛋。
俞纹理终于冲进人群之中,少年一口气早已用尽,全是意志在强撑着。
火光中只看到浑身的血污,也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
“还行吗?”俞纹理杀退一波进攻后关心道。
李遗却是肆意至极,憋久了的情绪终于在杀戮中得到了宣泄:“青州边军我都杀过,这些人算什么?”
当十几间房屋烧了个干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村中的杀戮与反杀戮也收了尾。
村中央黑色的废墟前,连无法行动只能喘气的活口计算在内,昨天还有二百多口人的村子只剩下不足五十人,其中绝大部分是青壮。
他们能活下来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用途不在于被屠杀用来取乐。
俞纹理的伙计们最初从废墟中搜索出十几具被焚烧变形的遗体,但看着大片没有搜索的区域,俞纹理皱着眉头制止了他们。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已经没有收殓的意义了。
其余村民的遗体也被收殓到了此处,所有人齐齐动手,将这些伤与痛,连带着废墟一起掩盖。
残存的村民跪倒在大坟前痛哭流涕,难以自抑。
谁能想到,仅仅一夜之前,土堆内外的人还活生生、水灵灵地生活在一起。
战斗结束后便感到伤痛复发浑身难以动弹的李遗躺在一旁,刻意扭过头去不看这一刻。
脸上的泪水无声滑落。
不满一年的时间内,这是他亲身经历的第三个村坟。
一笔笔,都是血债。
他此刻庆幸自己是怜人,也庆幸自己曾经结识了谢奇梁犊他们一众人。
一夜过去,他明白怜人为什么存在,为什么谢奇梁犊他们宁可死都要战斗到底。
梁犊,我理解你了。
梁犊,我欠你们一座坟。
怜人,为天下不再有可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