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我感受到箍着我的力量,渐渐松了下来。大概,他真的也没别的方法了。相信我,不过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和我一起去。”我转身,拉着他就走,不容置喙。王妈满头大汗,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他支吾。毕竟,他和恶魔签下了契约。如今说毁就毁,恐怕会遭到恶魔的反噬。
“相信我。我就想知道,当着大家的面,她还要如何装下去。”我没有放手,拉着他,往我母亲那里走去。
那地方,我从来没有主动去过。毕竟对于一个将“讨厌我”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的人,躲,是我的生存策略。而她,好似与我有莫名的共识,没什么事的话,也没主动找过我。而如今,我倒是要去探探,这里面,难道还有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的东西不成?
转眼,就到了母亲的宅子。
那下人见我来,也是十分诧异,我这面孔之于他们,也是生的不行。在看到我身后那个狼狈不堪,还浑身带着血迹的哥哥,和在后面穷追不舍气喘吁吁的王妈,这组合,让人不禁期待,又有什么大戏要上演。
“小...小姐!”那人一拍脑门,好像不拍一下,都想不起我的名字来。“阿槐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很奇怪,我母亲不是在这?”我没什么好心虚的,母女情深,不可反驳。
“阿弩少爷,这是怎么了?”那出声的好似管家的人物,神情有些心虚,我猜。我后面这个伤痕累累的人,恐怕便是从这座宅子里走出来的吧。如今还有脸反问。
“阿弩哥哥被人欺负了,我要让母亲,替我们出气!”说罢,我便闯了进去。是的,他们并没有要迎我进去的意思。那就别怪我无礼了。
一进门,我便被眼前的气派景象惊呆了。比起我那,我那不过是温馨而美好的一方小天地,而这,气派而恢弘。假山流水,名贵花草,就连那大殿,都好似镀了一层金光,这才是大家大院的模样。而这个家的体面和富贵,都体现在我母亲身上了。
走过小桥,穿过长长的回廊,才看到我母亲的房间。就是在这,时时传出令人恐惧或者暧昧得让人想入非非的我父亲的叫声。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其实不远,所以我才能听到。而这里的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把这事当做这家主人的奇怪癖好罢了。
越走越近,我的步伐越沉重起来。拖着的那个人,更是越来越费劲了。我们都清楚,对于未知的恐惧,正在一步步吞噬着我们。但是我一旦停下来,阿钰就没救了。
我们来得突然,那下人没来得及通报。我们就已经来到母亲的房前。虽然同样是造得富丽堂皇,十分威严。但是之于我们,好似那恐怖的地狱大门,里面住着的,是掌握我们生杀大权的判官。
切,别自己吓自己了。再恐怖,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把我吃了不成?
“父亲在家吗?”我突然转头问那追上来的管家。
“在...老爷今日恰巧回来。”
“那你去请他来吧。”我不指望父亲会从母亲手上将我救下来,但我倒是要瞧瞧,他是不是要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子嗣,一个一个消亡。就算帮不上忙,多一个人在场,她便多一些顾虑就是。
“呃...这...夫人正在午睡。不如下人先进去通报一声?”他好似没听到我的命令,还想拦我。
“没听到我说的话?”我一个怒视,将他吓了一个激灵。他估计在想,人人说说菩萨心肠,温婉动人的阿槐小姐,那副镀着圣光的皮囊之下,和人人畏惧的夫人,没有十分都有九分相像。如此气场下,他倒是再也不敢出声。将我的话吩咐给下人,他还是紧紧跟随着我。
吱呀,我猛地推开了门。就是要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我知道,我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的都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嗯,包括我自己。
一阵浓烈的檀香扑鼻而来,那味道好熟悉,如寂静而空荡的竹林,看似美好,那竹叶却似刀片,铺天盖地而来。这股味道,来自地狱,我那快死去的记忆,一下就被激活了。一片黑暗,四周传来骇人的哀嚎,鼻子好似还闻到了,恶鬼们在油锅里,表皮渐渐被煎熟了的味道,令人作呕。
而这味道,从我母亲的香炉里,袅袅传出。无知的人,还要称赞这味道,典雅高贵,令人心旷神怡。而我,都要吐了。
我推门那么大动静,竟然没有惊动她。她午憩的围帐紧闭,好一会,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慵懒的声响。好似沉睡的野兽,被吵醒了,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用蒲扇,轻轻撩起香帐,露出了半边惺忪的脸,瞧了一下我们。然后就又闭上了,好似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裳。对于我们来说,她好似正在里面,琢磨着如何整治我们。
“母亲母亲,我不该吵醒你的!”
“可是,可是,阿弩哥哥被人打成了这样,我不知该怎么办了。想来想去,只能找母亲替我们做主了。”
先发制人,演戏这件事,我一向拿手。儿女受了欺负,找自家父母替自己出气,这天经地义。
我装出了涉世未深小女孩,在外受了欺负,回家搬救兵的焦急姿态,紧张又着急的,接下来,就看她,在大家面前,还肯不肯装了。
“你看看阿弩哥哥,这浑身是伤的。都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欺负成这样。我们方家虽不是官家门第,但在这城里,也算是大家大户吧。阿弩哥哥这口气,我们家如何咽的下去。这样下来,大家都以为我们方家好欺负呢。”我在帐外喋喋不休,里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母亲母亲,你快出来看看呀。”王妈拉住了我,做出了噤声的姿势,是在提醒我,不要太过于猖狂了。
呼,那围帐忽然就被撩开了。我那母亲大人,不紧不慢地,从榻上下来。那面容,一如既往的精致动人,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烦,那没完全张开的眼睛,更显得狭长而魅惑了。她盯着我们,神情莫测。
这个房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连屋外的鸟,都叫得格外欢快。
我期待着,她是要大发雷霆撕破她的面具,还是要在众人面前演一出闻者落泪的母女情深。
“你倒是,无事不登门。”不紧不慢,目光紧紧地锁住了我,根本没有落在伤痕累累的阿弩身上。这房里挤满了人,但却好似只剩下我和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父亲恰好不在家,我也不知找谁了。这个家一向都是母亲说了算,母亲定能为我们做主。”
我将阿弩哥哥拉过来,正正的置于她眼前,让她不得不,看看那个神情萎靡的阿弩,哪怕这一切,自是出自她的手,她也丝毫不慌。
“哦,那阿弩你说,是谁,将你搞成这样呢?”她斜眼看他,声音像是催命咒,“说吧,我亲自去替你做主。”说罢,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阿弩,头低得就要碰到胸膛,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弩哥哥说是自己摔的,我才不信。自己摔哪能摔成这样,倒是像,像被人严刑拷打了一般。而且那人估计还威胁他,若是将他供出来,怕是要被打击报复的。”我替他开口。
说罢,转头盯着她。哪怕她眼神仅有一秒钟的躲闪,都逃不过我。但是她丝毫不慌,反过来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他自己不说,我也没办法。”
“那人连阿弩哥哥都敢欺负,说不定,下次就轮到我了。”
“不可能。”她回头看我,语气坚定。
“母亲如何保证?就连,就连阿钰......”我故作柔弱,下一秒就开始抽泣起来。“就连阿钰姐姐都失踪了,我如何都找不到她。肯定也是被那人欺负。母亲,我好怕,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从这宅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这宅子就算所有人都消失,你都消失不了。”她提高了音量。
“母亲如何保证?”
“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任何人可以伤你。”她这话,看似说给我听,其实是说给她自己听。呵,演的好一出母女情深。
“那如果,想伤我的人,是母亲您呢?”你不承认,我也不装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不解和愤怒,那眼神,和当年想掐死我那样。
“你说什么?”她反问我。
“这家里,最恨我的人,非母亲莫属。我的存在,若是碍了你的眼,你杀了我便是。反正这个家,谁说了算,大家心知肚明。阿钰姐姐和阿弩哥哥,没必要来当这炮灰。”我盯着她,用更毒辣几分的眼神看她。
“怎么,不装活菩萨了?”她嗤笑一声,“洁白如出淤泥不染的白莲花,终于撕下了伪装。我杀你做什么?你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你要知道,为了生你,我是差点死掉。”
“所以你如此憎恨我?就因为生我,让你差点失去生命。假如你生我下来,便是为了泄恨的,大可那日,就直接把我掐死算了。”哪日?她心知肚明。
她抬头,一整个不可置信。那日的事情,只有她知道,只是婴儿的我,又如何能记得,几个月大时发生的事情。“他们说的没错,你果然是,天生的怪物。”
被亲生母亲指着鼻子说,我一生下来就是怪物,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伤心?这是其次。更多的是,好奇,我的到来,难道就只是一个诅咒吗?我美好的新世界,只是披着美好外衣的炼狱而已。
“我是不是怪物,我不知道。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一个被整个世界唾弃,我还要用爱意去感化这个世界的菩萨。若有人欺我,或者伤我爱的人,我必让她,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哪怕那人,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人人口中一朵花凋落都得伤心半天的善良女孩,如今倒也张牙舞爪。
“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她倚在床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不紧不慢的说道。
“说出来,你都不信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怎么,你还不信?你若做好自己,我保你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一生平安,一世顺遂,这不是我重生为人,最想要得到的吗?
我从一个赎罪的恶鬼,以受难的名义重生为人,度过那注定悲伤凄苦的一生。如今有人许诺我,若由她摆布,便保我一世顺遂,难道我不该,毫不犹豫地从了她吗?
可是,灵魂虚无空洞,活着又能如何?
若生命失去所有美好珍视的东西,漫长的时间只是更残酷的惩罚。
“我信。但我不要那种人生。谢谢你了,母亲大人。那如今可以,将阿钰姐姐,还给我吗?”我目光像是刀子,不由分说向她射去,内心笃定她便是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不给她留任何辩驳的机会。
“你给我住口。方槐。”我期待中的暴怒和指责并没有到来。而是被父亲打断了。
他推门进来,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帮着母亲训斥起我来,倒是有几分一家之主,为人父亲的威严来。但是,我是让人请你来帮我的,而不是帮着指责我的吧。一时间,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小女孩当久了,内心还是脆弱了些。
“你来得倒是时候,你的宝贝女儿,正指着我骂呢。”声音勾魂摄魄,空灵而漂浮。好似林子深处,传来的摄人心魂的妖孽糜音。看不出情绪任何起伏的她,倒显得我按捺不住,急得跳脚了。
强装镇定,我是正派,我怕什么?大反派都是这样,张牙舞爪。
“父亲,阿钰姐姐失踪了。阿弩哥哥也伤成了这样。我不过是过来找母亲寻求帮助罢了。”我将阿弩生生地拉到他面前,让他瞧瞧平日里让他骄傲的意气风发的儿子,如今成了什么落魄模样。
“阿弩。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他急切地扶着他儿子,上下打量,眼里充满了关怀,这倒不像是假的。“来人,找大夫来,这血都没止住。快!”
面对父亲的关切,阿弩倒是一股委屈劲涌了上来,那憋了许久的泪,乌央乌央地流了下来。但他依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是在怕吗?还是和我一样,担心着阿钰此时此刻的情况。
“阿钰,阿钰,父亲,阿钰她......”情绪上来,话都讲不清楚了。
“阿槐,你的额角在渗血!天啊,快来人,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说吧,他急切得拿起一方帕子,凑近来,仔细检查着我的伤口,眼神里充满焦急之余,还有一丝愤怒。“怎么伤的?是谁,我不会放过他。”我面前这位父亲对我的关心,倒是有几分情真意切,一时间,我刺猬一样的姿态,倒有些缓和了。但是,阿钰生死未卜。
委屈无助的阿弩反而被晾在一旁,我猜只有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不甘,嫉妒,还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