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乐天眼眸之中从一开始的震撼,变成肃然,最后化为坚毅。
他身上的稚气,似乎只是这一两场大战,就已经被彻底洗去。
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只有一条命。
但这些人的命似乎不是自己的。
面对那些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他们的打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就是拿命填。
填到你变慢,填到你没有气力,填到你杀不动为止。
哪怕是面对那些随便就能炸死好些人的火器,这些人也是同样的选择。
我赌你的火器没有我们的命多。
高丽铁囚军这种悍不畏死的战法甚至让郑氏私军都稳住了阵脚。
“畏战者死!”
私军阵中不断响起森冷的厉喝声。
在斩杀了不少脚步变缓的军士之后,其余的人甚至比之前跑得更快。
他们更多的人朝着两侧的山林掠了进去。
他们毕竟不像这些服用了秘药的死士这么疯狂。
只要跑的够快,足够分散,就不会成为火器的活靶子,那些茂密的树木也能够阻挡住一些火器溅射出的碎片。
所有的吐蕃人紧张甚至害怕起来。
顾留白这时候笑了笑,道:“赶紧弄完所有的火器,你们就可以先撤了。”
这些吐蕃人顿时精神百倍,手脚都比方才快了。
张盛年愣了愣。
他暗中帮人练了一辈子兵,但即便如此,在他看来,有的人天生是孬种,怎么训都不中用,这些吐蕃人在他眼里就是如此。
然而这顾十五简简单单的一两句话,就将这些朽木抽成了陀螺。
赶紧丢完就跑。
这样的话结果就让这些不堪重用的吐蕃人物尽其用,忘记了害怕,反而还有些兴奋。
“你们就站在马车后面,不要露头,以免被对方箭师暗算。”
这时候顾留白对着卢乐天等人说道,“有漏网之鱼越过马车,你们就把他们杀了。感觉和你们同阶或者比你们厉害的修行者,你们不要和他们交手,保存气力,这些人我会对付。不着急,我们不赶时间。”
“漏网之鱼?”
卢乐天一怔。
他觉得这些火器消耗极快,等到吐蕃人丢完火器一撤,冲过来的就不是零零散散的人,而是和方才一样淹没那些行尸的洪流。
薛景仙却是敏锐的从顾留白最后一句“我们不赶时间”捕捉到了一些苗头,他忍不住轻声问道,“我们有援军?”
顾留白点了点头,道:“就是他们这设计的确有些厉害,我发现的有点晚,援军没那么快到而已。”
“真的有援军么?”张盛年不知是何等的心态,或许是实在不甘心自己一生的心血被突然冒出来的顾留白毁于一旦,或许是因为对附近百里之内的军情了如指掌,已经沉默了很久的他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不相信哪里还有一支能够赶来的军队。”
顾留白笑了起来,他戏谑的看着这名白发老人,认真道,“要不我们赌一赌?如果在这些马车被冲溃之前,我有援军能够及时到达,你就告诉我这些火器来自何处,如果我输了,那时候没有援军到来,那我保全你家里人,让他们可以安稳活下去,如何?”
张盛年深吸了一口气,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但不能不顾及子孙的性命,尤其是在这种有些把握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被黑暗笼罩的荒野,道:“几个修行者可不能算。”
顾留白笑了笑,道:“少于五百人算我输。”
“我和你赌。”听到五百人的时候,张盛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他绝不怀疑这大唐道首的能力,然而再强的修行者也并非神仙,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变出五百人来。
裴雨深看着顾留白,他也是和张盛年一样的想法。
哪里来的五百以上的军队?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火器洗地此时已经告一段落。
已经用完所有铁果子的吐蕃人毫不犹豫的开始撤退。
所有这些吐蕃人离开时,都意味深长的看了张盛年一眼。
他们对于绿眸大人的信心是不需要什么军情支持的。
反正他们觉得张盛年必输无疑。
张盛年并不这么认为。
此时视线之中根本看不到什么军队来援的迹象,而高丽铁囚军和郑氏私军已经要冲上来了。
他看到郑氏私军之中的一些箭师已经越过一开始那些激发火箭的箭师的尸身,他们身侧持盾护卫的人已经吹亮了火折子。
这些火箭,就要落在马车的后方。
他甚至都已经看到引线燃烧时的火光。
然而下一刹那,那些箭师和身边持盾护卫的人却已经倒了下去。
火箭坠落在他们的身周。
张盛年眼睁睁的看着引线燃尽,那些火箭变成火团炸开。
轰轰轰!
爆开的火箭引发了箭囊之中火箭的殉爆。
那些护卫和箭师的身体瞬间被炸成碎片,十余名已经冲在前方的高丽铁囚军军士在爆炸之中被气浪震得往前飞起。
不是箭矢!
是有人用暗器偷袭!
张盛年脑海之中才刚刚闪过这些念头,尘浪之中,那些悍不畏死的高丽铁囚军士又已经填了上来。
郑氏的私军似乎也觉得火器无用,索性连箭师都不用,只是尽可能的散开,从铁囚军的两翼疯狂蔓延而来。
张盛年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顾留白。
按照眼下的态势,哪里来漏网之鱼一说?
这些人距离马车已经不到五十步。
若以这些堵路的马车被冲溃为赌注,那么似乎距离他赌赢最快就是几十个呼吸而已。
然而也就在此时,冲在最前的一批人身上突然都涌起了血花。
铁囚军军士发出沉闷的吼声。
郑氏的私军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第一时间倒下,剩下那些人往上冲了几步之后,又倒下了至少一半。
“是铜子!”
张盛年此次终于看了出来。
有人在前方左侧山林之中,天女散花一般散出铜钱。
大量的铜钱如瓢泼大雨般坠落,其中带着的若有若无的真气力量,使得这些铜钱的洞穿力堪比高处射落的箭矢。
双目一直有些失神的郑无牙此时惨笑了起来。
那是他们私铸的大唐通宝。
火器的数量有限,但这些铜钱却实在太多。
山林之中也穿行着很多军士,他们迅速的朝着那人扑了过去,然而只要接近,迎接他们的就是一把铜钱。
郭鹊先是看得傻眼,接着就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钱多得压根花不完,可以当个散财童子随便撒,没想到在这见到了。”
然而让他大开眼界的不止于此。
另外一侧的山林之中突然飞出了道道黑影。
这些黑影飞得很高,落地很猛。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自己飞掠出来的,而是被人丢出来的。
落地的刹那,就连张盛年都可以清晰的听到他们双足之中发出的骨裂声。
然而这些人似乎比高丽铁囚军更加不知痛苦。
他们第一时间就朝着最近的军士扑了上去。
张盛年的瞳孔又剧烈的收缩起来。
行尸!
又是行尸!
之前的那些行尸虽然都被斩杀,但控制那些行尸的大修士并未死去,他躲藏在山林之中,将这些行尸直接抛入阵中!
卢乐天看得彻底呆住。
长安城里的贵公子和小姐们最喜欢沙盘推演,复盘一些边军的战役,复盘这些战役的时候,他们会有种运筹帷幄的快感,也有一种仿佛统领军队将领,冲锋陷阵的刺激感。
兵书和军情,他们都看得很多。
然而若是这一战来沙盘推演,谁会想到是这样的战法?
有人撒钱如雨,有人抛行尸如人形投石车。
悍不畏死的联军此时冲上前来的,真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真的只是偶有漏网之鱼。
张盛年面色变得无比苍白,他看到有数人跳上马车,但在跳下来的时候就被卢乐天等人斩杀。
与此同时,他看到身后远处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了些异样。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看到了许多跳动的黑影。
在数个呼吸之后,那些黑影的轮廓让他和裴雨深都轻易辨认出来,那是骑军!
有大量的骑军,正在赶来。
“哪里来的骑军!”
“怎么可能!”
张盛年突然忍不住哭嚎起来。
这种绝对的不可能已经让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击溃。
“为什么!为什么这地方还能出现这样一支骑军!裴国公怎么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藏得了这样一支骑军!”
看着这个老人崩溃哭嚎的样子,顾留白淡淡的笑了笑,平静道,“这不是裴国公的骑军。”
张盛年的哭嚎声一顿。
顾留白接着道,“这是盛英的亲卫,盛英之前生怕被来自长安的厉害修行者斩首,所以他的行踪极为隐秘,你们这种级别的人自然不知道他真正的所在,一切军情都会隐匿他和他亲卫的真正位置。”
说完这些,他看着张盛年和裴雨深,笑了笑,道:“但他现在是我的人。”
“盛英已经被他收服?”薛景仙和卢乐天等人此时脑海之中都是犹如雷鸣。
郭鹊愣了愣,瞬间又反应了过来,“叶凤阙送来的火器,吐蕃人…他们私铸的铜钱,这些人用来运钱运火器的马车…盛英的人马,顾道首,你这做的都是无本生意啊?都是用他们的玩意打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