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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总会经历一些大事情,好的或者坏的。

陆成远十八岁之前,没有多少好的回忆。

1954年,老家在山上秘密躲藏了十多年的一个‘返乡团’,狗急跳墙,跟一群野人似的,高喊着‘反攻’从山上冲下来,跑去村里大杀特杀。

也幸亏那时候村里已经有民兵连,平时训练也跟得上,战斗打响到结束,半小时不到,就把二十多个‘返乡团’成员全给灭了。

但还是有村民死在了那场战斗中,陆成远父母也在其中……

当时,陆成远十九岁的二叔还没结婚,把他抱回去抚养。

没过几年,持续三年之久的自然灾害就来了,第一年苦苦撑下来,第二年上半年还好说,粮食省着吃勉强够爷儿俩生存,可是到了下半年,粮食全都吃干净了,没辙呀,为了活下去,树皮那都算是珍馐,不少村民挖观音土果腹。

当时,陆成远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二叔把弄到的树皮全都给了他,自己吃观音土。

人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肚子却鼓胀得老大。

到了第三年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泥巴冻得邦邦硬,观音土都挖不到。

可能会有小伙伴要问:“没吃的去打猎呀,或者去水里捞鱼也行啊,总比饿肚子强吧?”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就不得不解释一下当时的历史背景。

那会儿是什么背景?

大集体。

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缸里喝水,山上一棵树、一只野兔、水里一条鱼统统都是集体财产。

上山打猎或者下水摸鱼,这就属于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要被戴上大高帽游街批斗的!

何况肚子都吃不饱,完全没力气,怎么上山打猎、下水捉鱼?

陆成远饿呀,躺在院子里,跟个小小木乃伊似的。

二叔眼见着大侄子快不成了,冒险独自一人拿着把破菜刀就上了山,寻思找点嚼果让侄子活下去。

那座山阳面有个很深的悬崖,下边就是一条河,河水很急,昼夜不停。

人走背字的时候,那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放个屁都能砸到脚后跟。

遇到狼了……

而且还是两只……

等村里人在村前河滩上发现二叔,人已经被咬的破破烂烂,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地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条狼,菜刀深深剁在狼脑袋上……

那一条狼的肉,救回村里好几个人的命,陆成远自然也在其中。

有个小事儿,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陆成远一直都忘不掉。

当时,村长领着他去其他村子通知亲属吊唁,进了院门跟亲属有说有笑来到堂屋,亲属问起什么事情,老村长屁股刚在马扎上坐下,“成远二叔走了……”,一句话都没说完,老爷子就放声大哭。

老村长被鬼子用刺刀捅穿大腿,一滴泪没掉;

被‘返乡团’剁掉一条胳膊,一声都没哭。

可在当时,他却为了一个二十六岁青年的死……泣不成声。

1961年下半年,都快冬天了,粮食终于下来,虽然一天两顿,可终于不再饿肚子。

等陆成远十八岁,报名当了兵,所有津贴一分不留,全都寄回村里。

老村长去世那年,特意让儿子给陆成远去了一封信。

【远儿:之前跟你说过好几次,钱你得留着娶媳妇儿用,不要再寄回来了。现在村里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好,条件已经非常好了……】

【每一年,我都会让你大爷代替你去祭拜你二叔,当年要没有你二叔,你堂哥估计早就饿死了,你二叔不光是我们家的恩人,也是整个村的恩人,村里把你养大,就当是还了你二叔当年的恩情,所以你不要寄钱了。以前你寄回来的钱,村里都给你上着账,花了的又补上了……】

【以后,等你成了亲、娶了媳妇儿,记得跟你媳妇儿去我坟头上说一声,咱也见一见孙子媳妇儿!】

【人嘛,生老病死很正常,你爷爷我,今年七十四岁,杀过鬼子,打过‘返乡团’,够本了,也是时候去那边跟当年的老兄弟们相逢去了……你不要伤心,人活着得往前看,得乐乐呵呵的……】

【就说这么多吧。】

【陆知行】

那天晚上,陆成远一夜没合眼,拂晓,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那天开始,再没给村里寄钱。

……

结婚的地方就在军工厂家属小区。

婚房是李墨特意为老陆两口子安排的,面积不算大,就八十来平米,不过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豪宅’。

电视机也有,李墨让迟有光他们捣鼓出来的,还有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空调……军工厂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家电,李墨全都弄来了一台。

别人的婚礼,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

可老陆在李墨心里的地位很不一样。

既是朋友,也是战友。

新娘子在弟弟家里,部队结婚,没那么多讲究,到了点,去把人给接回来,一起去吃顿饭,让一帮小子‘折腾’一下新人,最后送入洞房,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穿着一身伊莲服饰首席服装设计师霍小花亲自设计的西装,脚踩一双锃光瓦亮黑皮鞋,陆成远即将迎来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然而此刻他心里去感慨万千……

他的人生岁月中,跌跌撞撞、吃百家饭长大,后参军,执行过绝密渗透暗杀任务,中过枪,命悬一线,战友一路把他背回去,也是命不该绝,被成功抢救回来……

叛徒高升辉那帮杂碎搞出来的事情,让老陆受到严肃处分,差点因此断送军旅生涯,被调到泉城军区,受到钱开阳赏识,又前来负责李总师的人身安全。

本以为此生再也不能找高升辉那帮碎催报仇,为战友们洗去蒙受的屈辱,李总师却为了他的事情,不惜大老远带着一大帮人跑去花城……

今天,他就要结婚了,以前,这种事情他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想!

“老陆,你还搁这儿杵着干鸡毛呢?”

“快走啊,接新娘子去,都到点了!”

门口,冷不丁传来李墨急不可耐的催促声。

“哦哦,马上、马上!”

老陆抬起手背用力刮掉眼泪,掐灭香烟。

村长爷爷说的对,做人得往前看,得乐乐呵呵的!

今儿个是他大喜之日,得笑,不能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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