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之中的窗口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女子从里面爬了出来,紧跟其后的,是一个少年。
焯珈拉着蒺藜在大牢外面的院墙之间奔跑着,自身后传出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蒺藜身体虚弱,被焯珈拉着跑了一段路,便耗尽了全身的体力。
焯珈只能停下来让她休息一会儿,眼睛焦急地看向可能会有人追来的方向。蒺藜看着焯珈,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要是早些碰见你……就好了。”蒺藜说道,“谢谢你,小友,谢谢你救我……”
她站起身来,刻意地向前走了两步。
自身后射来的三支箭先后射中了她的后心。
蒺藜口吐鲜血,缓缓倒在地上。焯珈看向箭射来的方向,然后跑到蒺藜身边,想要用自己的血来为她治愈伤口。
蒺藜看着焯珈,制止了他想要割破皮肉取血的举动,她喉中被涌上来的鲜血哽咽着,对焯珈说道:“我跑不了多远的……可以了……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焯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箭雨再次射了过来。
“快走……”蒺藜对焯珈说道。
他犹豫了一下,回身跑去,翻过院墙,箭雨自头上方掠过。
他望着眼前的虚空,双眼空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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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几个村子之间相传着一个最近兴起来的流言,在望纹谷之中的一处小竹屋之中,住着一个世间罕有的巫师。
世间之事,只要他捻指一算便可知道十之八九。
若是有什么哀疾痛症,也可以去找那人问询,开一贴药便能见好。因其神乎其技的巫道之术,世人赠其名曰“望纹正仙”。
只是那望纹半仙从不轻易下山,住所也隐居在深谷之中,世人想要请他开药,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而尽管如此,前往望纹谷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竹林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日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在雾中呈现着朦胧曼妙的姿态,一片幽静之中,时而隐隐约约地传来鸟儿尖细的鸣叫。
林间一条长着些许青苔的石径,蜿蜒曲折地通往一座不大不小的竹屋。
竹屋旁边围着一圈围栏,少年一身素衣坐在竹屋门前的小凳子上,清逸的面庞笼罩在一片朦胧轻柔的日光之中,白皙的双手拿着几根竹条。
竹条如同有灵性一般,在他的手中相互交织,逐渐织就了一个篮子。
两个男子背着竹篓走进门,将竹篓放在地上。
一个走进了屋中,另一个男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些瓜菜果蔬。
少年依旧坐在原处,将手中已经织好的篮子放到一旁,又拿起了几根竹条,对进来的两个人充耳不闻。
稍显年轻的男子将一个果子递到少年的面前。
少年抬眼,一双幽蓝色的眸子看了一眼男子手中的果子,平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记得吃。”朽刺说道,见云霰没有答复,便识趣地走到了屋中。
承聂正坐在屋中,穿针引线,拿起旁边一件破掉的衣裳,放到腿上缝着。
朽刺知道承聂正在缝的是云霰的衣裳,闲来无事,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端详着自己的师父。
自他幼年时遇到师父之后,他的容貌就一直没有多大的改变,但一头青丝之中逐渐多了许多白发。
朽刺知道这意味着,自己的师父并不是不会老,而是容貌不会改变,估计等到青丝全部变成白发之后,师父就真的老了。
承聂注意到了朽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怎么。”朽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看向门外,云霰还在外面坐着,手里编着篮子。
忽然,在通往远处的幽径之上——
多了两个人影。
朽刺站起身来,对承聂说道:“师父,有人来了。”
等到那两个人走到院中来的时候,云霰正好编完了手里的最后一个篮子,将五六个竹篮摞起来,抱着放到了一侧的架子上。
架子上摆满了篮子,除了云霰刚放上去的那五六个篮子以外,其余的篮子里面都放着草药。
那走进来的一男一女衣着华贵,像是出身于世家大族。
两人神色颇为敬重地走到云霰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这位童子,望纹正仙在吗?”
“不在。”云霰风轻云淡地说道,俯身拿起一个竹篓,将里面的草药分开放入几个竹篮之中。
“拜托您,我们夫妻二人实在是找望纹正仙有急事,能不能请童子指条明路?”男人紧紧跟在云霰后面,云霰没有理会他,将草药分条罗列地放到篮子之中后,将竹篓放回了原先的位置。
朽刺看着云霰放着上门的生意不做,心里倍感焦急,于是走出门去迎接那一男一女,说道:“二位有什么急事?”
“您就是望纹正仙吗?”
“二位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朽刺的目光轻扫了云霰一眼,接着对他们说道,“二位不妨说说遇到了什么事情,等到他回来之后,我们也好转述。”
云霰若无其事地拨弄着篮中的草药,近几日天气发潮,篮子里面的一些草药朽了。
承聂将云霰的衣裳缝起来,叠好放在一边,看着门外药架前云霰的身影。
云霰于与他初识那时的样子相比,现在已经长成了十七八岁少年的样子,那张原本稚嫩的面孔逐渐与他脑海之中的面孔对应起来,只不过还存在着几分少年的未熟之气。
承聂很是在意之前劫说出口的话——长河族大祭司并非是他的仇人,而是他的恩人。
在常年累月的自省之中,承聂无数次思考,那个人是否真的是如他想象的那般可憎,毕竟以长河族大祭司的能力,想要杀他承聂的话,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
而他却任由他活到了现在——或许真的如劫所说,那个人一直在为自己着想,而当时因为他年幼加之之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一直没有意识到。
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无论是对亲友逝世的悲痛,还是对那个人的憎恶和疑虑,都已经被时间冲淡。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事实。
“我们家的孩子身染疟疾,特此前来求药。”男子眼睛泛红地说道。女子在一旁掩面哭泣。
朽刺看着他们二人悲伤的神情,脸上颇为动容,回身看向云霰,说道:“行了!你真的不打算管管吗?他们的孩子患病急需医治,你明明可以……”
“他们的孩子身患并非疟疾,而是花柳病。”云霰一边料理着草药一边说道。
朽刺面色一滞,看向夫妻二人。
夫妻二人都缄口不言,神情略有慌张。
“看病……就要将真实的病况告知大夫。”云霰将腐坏的草药全都挑拣出来,扔到了湿润的地面上,回身对那夫妻二人说道,“你们的儿子祸害了太多的良家女子,你们知情却放任自己的儿子,不也是默许了这种结果的发生么。此病乃是天命。常言道,天意不可违,我开药救人,不救禽兽,现如今既然天意也要置他于死地的话,那就更没有什么救的必要了。不过你们二人放心,你们的儿子并非是因花柳病死去的,半年后,他会死在街上的车轮之下。”
夫妻二人脸色煞白,男人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我就这么一个独子,万万不能让他死啊!”
云霰对朽刺说了一句“送客”之后,拂袖进入了屋中。
朽刺对这个小屁孩的颐指气使有些不满,但眼前的一对夫妻确实没什么值得怜悯的,于是将他们二人好生请了出去。
等到朽刺回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师父和云霰都在整理着东西,一副要远行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朽刺疑惑地说道。
“那夫妻二人马上便会派人前来。”云霰说道。
朽刺叹了口气:“所以呢,当初你给他们开服药不就行了?”
云霰将东西打包起来,他有些懒得解释。但朽刺一直盯着他,那好像看一个傻子的目光,令他十分不爽:“他活不过半年,等到半年死了之后,也是今日的结果。”
意在就算他开药,等到那夫妻二人的儿子死去之后,这里依旧会被袭击。
承聂提着两个包裹走到朽刺面前,给了朽刺一个。
朽刺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云?这只会下金蛋的鸡也给他们挣了不少的钱财,便姑且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云霰走到朽刺旁边,将手中一个大大的包裹给了朽刺。朽刺拿着硕大的两个包裹,看着无事一身轻的云霰,眼中冒火地说道:“你!”
“我只负责下金蛋不是么。”云霰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将朽刺满心的怒火瞬间压了下去。
朽刺怔怔地看着云霰。
这家伙,难不成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应该……是巧合吧。
“走吧。”承聂对他们二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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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了居住了六七年的竹屋,朽刺有些留恋地看向身后这一方僻静之地,从此以后,可能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了。
等到他们快要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自身后吹来的夜风拂过身体,带来一阵淡淡的灰烬的气味。
火光在深谷之中十分耀眼。
远看,就像是天上的一颗星辰坠落到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