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啊?”
“因为云公他老人家冒死上谏前来找我谈话,和蔼地对我说: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们几个小辈都成大人了,我们也老咯!
这人一老,就是一把没用的烂骨头!
回望这一生,风雨来来去去,浪潮沉沉浮浮,多少人在世一场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教书育人的先生多会说啊,国强而民兴,主贤则世盛。
老夫做了十年博士,对学子们讲了无数书上所传达的道理,竟是从未看见书里的国民言论反映到现实中。
擢为肃政御史,历经三朝,我算是明白了,我等眼里能看到的国强,强的是杀伐的能力,兴,也是兴了王侯将相,与民有何好利?
上头减了赋税,种地的一样吃不饱,倒是州官王臣的腰包越来越鼓了。
天宥帝日渐颓废,奸佞层层跳出来为非作歹,底下黎民何去何从?’
听了他老人家的话,我能说什么,只会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云公说:‘国有命数,人志无穷。君不道,臣失德,民将不聊生。我辈力微,却不可不作为。’
‘少师如今快十九了吧,你也算是我这把老骨头看着长大的儿郎,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绩,真是后生可畏呐!’
‘你是我那调皮外孙女命定的夫婿,有些话我原本不该对你说,然,家国正风雨,两片残瓦又能护小儿至几时?你们享了这么些年的福,也该扛下一些担子了!’”
苏诫将早些年御史云公与他说话的情景向云渡还原。
讲了两段,他热泪盈眶,再说不下去。
那些往事浮现脑海的同时,连带着牵扯出的是一幕幕尸山血海的情景,想到那些事,苏诫就像喉咙里卡了一只挣扎的老鼠般恶心,难受,胸腔里翻江倒海的。
而这,都还不是他感受的全部。
他一想到当年以献池府小姐入宫为由,请旨去为“帝妃”的家人收尸,从容镇定地捡起那一颗颗面容熟悉的头颅,放进薄皮棺材的场景,心就不受控制地绞痛,像是被人拿刀切割心头肉一般痛不欲生。
这些闻之胆寒的事,他不敢跟云渡说,怕她去想象,怕她再痛苦。
只继续讲后续故事:“他说,一朝为臣,为天下百姓之父母官,生与死不是为君,便是为民;为臣者之使命:文死谏,武死战。”
“他为肃风清政的御史官,看见君主昏庸无德,不能视若无睹,他要劝谏天宥帝,希望他自省。”
“如若劝谏无用,惹怒暴君降罪,他不惧一死。”
“云公说,他即便是要死,也要死得其所,死有所用,劝不了昏君悔醒,最起码他能让千千万万的百姓看见,咱们彧国还有清正之臣,有未腐之骨。”
“他力效三代帝王,见过无数场权力的更迭,但他从未卷进过任何一场斗争中过。”
“他说,他是琅琊云门教养出来的贤正之士,长的是一身清骨,他的原则和使命不允许他在腐臭里苟且。”
“明知死,也甘愿。云公他是计划好了要拿命履行职责的。”
“歘——”云渡手抖,长剑一下插入土中。
浑身瘫软着欲倒下瞬间,赶紧她扶住剑,不让自己倒下。
“外翁他……竟是……竟是早已看到了结局吗?!”云渡双唇颤抖,“他以身殉道,他的使命是完成了,可是……”
“可是……可是……”一口气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眼泪像滴泉一样,“吧嗒吧嗒”地掉。
用力喘息良久,她激动地道:
“可是其他的人他就不管吗?云府和池府加起来上千人啊!他们也需要为他的道殉葬?”
从小在他怀里打滚的,那个长须老人的慈蔼的面目突然变得陌生,甚至可怖。
苏诫沉重地道:“都知道的。大家都知道的。”
“云公要去御书房私下劝谏天宥帝前夕,他就把此举可能引来的灾祸向亲人们及下人们说明了。”
“他的意思,天宥帝脾性暴躁,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让大家自行选择去留,反正他心意已决,皇城云府是在劫难逃的。”
“可是云氏出身的男丁、女眷解释有骨有气的文贤,血脉相亲,谁人贪生怕死?”
“莫说亲人了,下人都视主家如亲如友,除了几个做工年头不长的,都不愿走。”
“那我家……我家呢?我家当时是什么情况?阿爹阿娘他们也决心为外翁的道陪葬?”云渡问。
苏诫:“天宥帝不听云公劝谏,当场拔剑将他斩杀,当时他并没有罪及云府和池府。”
“可是作为云公的家人、亲人,哪个能对此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把尸收了,往后继续在朝堂上行走?换作你当时在京,你能做到装聋作哑吗?”
云渡:“所以,我池家是为了外翁的使命自愿赴死?!”
苏诫:“是自愿,但不是为了云公本身的使命而盲目赴死。”
“你们池氏也是几代忠良,自有铮铮铁骨,世叔拜皇都卫尉卿,担的就是保家卫民的责任,岳丈家出事,他岂会袖手旁观?”
“云公被天宥帝怒杀了之后,是他与云门朝官及文士联合起来血书进谏,问暴君讨要公道的。”
“我当时知晓他意图,特地找他说,留下池府,不要去,你和阿胤还不满十五岁,且你就要及笄了,还等着长辈给办成人礼!”
“世叔说,池氏儿女生来就是为社稷安定抛头颅洒热血的,雄主昏庸而不能死,他为臣为婿的气节却丢不得。”
“云公决意死谏前,将他心中宏志转托给了我,他说,昏君霸世,将来不知还有多少人遭他暴行荼毒,倘若他劝不得天宥帝悔罪自新,殉职了,要我想办法把这片天地翻了,前提是不能让天宥帝死。他相信我做得到。”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天宥帝是中原霸主,震慑着疆外诸多番邦贼寇,在没有十分把握稳定各地形势前,他死不得。”
“若非如此,他何必死谏。而为肃政正臣,他又如何能不践职?”
“世叔和世婶誓死为云公讨公道前,对我说,你家这一门的气数大概只到这儿了,你和阿胤决然也逃不过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