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朔风。
吹动旷野的大汉旌旗。
一万五千军,列阵直面从远处涌来的黑潮。
百万牲畜齐鸣,驽马,耕牛,骡子,驴,乃至连羊群都被强征为军卒的辎重,由此可见袁绍为了让繁阳有破阵南下之机,做了多少准备。
“来吧。”
蹇硕呢喃着扯了扯手衣。
侧目看了眼不远处的华雄,探手从冻土上抽出锋矛。
这场战争,是他的宿命之战,代天子清剿从洛阳走出的不臣之人。
诸如袁术,董承,冯芳之流,当年本应该死在两宫操戈之下,数年苟活是天子给予的恩泽。
今日,便要收回这份恩泽,使令天下清肃。
“备弩。”
华雄扬刀长啸。
旗令之语,朝着各处传去消息。
天地寒彻,阵前堑壕难以开掘,所以防备不如进攻。
八牛弩是他们的第一道防线,配重抛石机是第二道防线,神臂弩可射二百余步,便是第三道防线。
只要繁阳叛军冲破三道防线,便是生死搏杀之战。
“吁。”
远处,袁术勒马而立。
众将披甲执刃,列于广袤大地之上。
一位又一位的统帅,整合军卒将牲畜驱赶在阵前。
从远处望去,牲畜牵引车舆,就像是一座延绵无尽的黑色长城横陈于大地之上。
“哒。”
“哒。”
蹇硕轻叩马鞍。
他是介士中郎,负责冲锋陷阵。
故而,并不掌控战场军阵变化,需侯华雄军令。
“阉人蹇硕。”
“关西匹夫华雄。”
袁术扯着缰绳轻笑一声,转瞬冷着脸下令道:“传令各营点火,驱使牲畜冲击万胜军阵地,大军紧随其后,莫要耽搁时间!”
“诺。”
旗令官应声挥旗。
两方对攻。
没有战鼓,没有鸣金。
从一道浓烟开始,便触发搏杀之念。
猛火油,粮草燃烧的炽热感,令牲畜为之嘶鸣。
百万牲畜驰骋前行,似将大地崩塌;十余万火车烽烟滚滚,犹如将天空烧穿,化为黑红交织的洪流朝着万胜军阵地碾压过去。
繁阳叛军踩踏着冰雪消融,大地消冻的泥泞,决然追逐洪流南下。
“唳。”
万胜军阵地所在。
华雄挽弓满月,射箭长空
鸣镝的啸声,就算是牲畜驰骋声中都极为尖锐。
“传令各队。”
“弩车对准阵地前方,左右扩五十步,轮序性仰射。”
阵地前列,操控八牛弩的校尉杨丰,率先抽刀向前挥下。
“嗡。”
“嗡。”
一令既下。
各队调整姿态,释放弩弦。
这一次,他们携一百八牛弩渡江,还有一百配重抛石机,必须要击溃薄弱之处,方可打乱所谓的牲畜冲阵。
毕竟,华雄是莽,绝非不通布阵之道。
既然繁阳有无数牲畜,镇国府用兵又多有火牛之阵,怎么可能不防。
故而,第一阵箭矛,犹如寒光掠过大地,带着惊雷之声没入一头驽马的胸膛,将其钉死在冻土,连带另一匹马,以及火车坠倒在旷野上。
瞬息,那片燃烧的旷野,便化为绕行之地,引发牲畜的相互踩踏。
“传令。”
“点燃猛火油的火线。”
“再给每一个抛石机添加一坛猛火油,于二百三十步外打造出一条六百步长的烈火防线,将牲畜逼回去。”
另外一侧,鲍出扯着缰绳下令。
“诺。”
有将士拱手应喝,纵马开始传递军令。
一阵,两阵。
三阵,四阵。
仅四个轮序,便令整条牲畜洪流为之大乱。
哀嚎声,焚烧粮草的炽盛,以及滚滚浓烟,成为一片恐怖的场景。
繁阳军中,冲锋的路途上。
董承望着脚下被箭矛钉在冻土的一头耕牛,眼中满是无法言喻的恐惧。
强如耕牛都被洞穿,若是将卒作为冲锋前阵,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是不是一轮仰射,便可让他们这些人损失惨重?
下一刻,当他抬头再望万胜军阵地之际。
只见,一个个黑漆漆的陶罐腾空而起,陶罐之上还有火红色尾巴掠过寒天。
“轰隆。”
骤然,陶罐在大地之上炸裂。
猛火油从碎裂中喷涌而出,伴随着火线开始熊熊燃烧。
“唏律。”
牲畜洪流最前方。
有驽马畏火急停,致令车舆侧翻,令火焰愈发的嚣张。
经由配重抛石车打造的烈火防线,仅瞬息便扩张到了一里长短,让人看不清万胜军阵地的具体情况。
“刺啦。”
文丑神情冷肃。
探手扯下身上的披风,俯身捂住战马的双眼。
四周驰骋的精骑,尽皆有样学样,效法文丑的行为,以遮掩战马的视线,令其继续赴前冲阵。
“兄长,军中有间。”
“弟,恐怕逃不脱了。”
袁术一手遮着战马双眼,一手提着锋矛驰骋,眼眸中没有一丝畏惧。
当年,袁隗,袁基接二连三的死去,最终连袁遗都亡于兖州大地,他便明白为士族之人,逃不脱大汉宗室的讨伐。
所以,他想要争一条活路,更想为袁氏争一份辉煌。
可他们的筹备充分,镇国府的筹备更胜一筹,竟然能在二三里之外就可以阻击,是何等的恐怖啊。
兵技巧,练军之法,胜于军械。
兵家四势之一,这才是大汉天子可用军卒镇天下的手段。
下一瞬。
战马飞跃烈火防线。
袁术直起腰身,将手中披风甩落在身后。
横起锋矛,迎着漫天的弩矢,掠过早已死在路上的季雍,李丰,乐就,梁纲,阎象,杨弘,张勋等人,还有无数将卒,牲畜,以无畏之姿向前冲锋。
“嗖。”
“嗖。”
“嗖。”
弩矢如星落,在大地上炸裂红花。
距离万胜军阵地一百步之际,朱灵与挚友季雍,以冲阵之姿死在弩矢雨下。
“嗡。”
撕风的锐鸣响彻天地。
一根粗壮的箭矛撕开高柔的甲胄,把其钉落战马。
袁术垂眸回望之际,一块巨大的石丸从天上坠下,将俞涉连人带马砸成肉泥,被跃过烈火冲击而来的牲畜所淹没。
“轰。”
骤然,前方传出一声巨响。
文丑持锋击碎掠空而来的箭矛,忍着鲜血崩裂,手指断折的剧痛,狰狞杀入距离万胜军五十步之内。
曾经,他对颜良说的话,终是没有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袁绍的门客,更是冀州的上将,做不了背主弃义之事。
今日若死,那便死一个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