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七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既紧张又好奇,目光在荔菲纥夕与老者之间来回游移,渴望揭开这层层迷雾。
荔菲纥夕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位,乃是大燕国司图司马,叱伏卢朔齐大人,他的绘图技艺,堪称天下无双。此番潜入晋地,正是为了亲手绘制这片土地的山川城郭,为我大燕的征伐之路铺就基石。”
宋拓低头审视着手中的地图,那细腻的笔触,精准的布局,无不彰显着叱伏卢朔齐的非凡才能。他心中暗叹,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而我,”荔菲纥夕继续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影子。我们以父女之名,穿梭于这片土地,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你们的国度。我为他的图卷添上鲜卑文的注解,那些他无法亲自踏足之地,便由我代为探索。
至于夜晚,陪他共眠,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份机密,不被泄露。”说到最后,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罗老七,那眼神中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罗老七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未曾料到,这看似简单的父女关系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与牺牲。而这一切,都在这南国的小镇上,悄然上演。
罗老七的惊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他心中那幅细腻如瓷、温婉可人的少女画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碎片。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心如刀绞,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痛不欲生。
在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后,他竟如同失控的野马,狂奔至一株参天古木之下,不顾一切地用额头猛烈地撞击着树干,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咚咚”的巨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仿佛是在用身体的痛楚来对抗内心的绝望。
周围的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罗老七那固执而悲凉的撞击声,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宋拓与徐猛对视一眼,满眼皆是错愕与不解,心中暗自嘀咕:这罗老七,怎地如此冲动愚钝,简直让人无从理解。
荔菲纥夕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中既有对罗老七行为的无奈,也藏着一丝对自己言辞犀利的自省。“我这么说,是不是真的触动了他的什么敏感神经?”她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好奇。
宋拓轻咳一声,试图缓解这尴尬的气氛:“罢了,或许这也是他的一种释放方式吧。话说回来,我们刚才聊到哪了?”
薛漾适时地插话,用她那柔和的嗓音提醒道:“哦,对,是关于‘休息’的安排。”她的话语像是一缕春风,试图吹散空气中的沉闷。
荔菲纥夕闻言,嘴角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果敢,与宋拓记忆中莫羽媚的笑容不谋而合,皆是那些不畏艰难、勇于面对一切挑战的女子的专属。
“这几个月,在晋地的日日夜夜,我们历经艰辛,终于完成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图卷。如今,我们选择了这条隐秘的小径,意图避开晋国的重重盘查,直抵大燕。
一切似乎都按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直到……”她的话语一顿,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中,最终落在了不远处诀山大王的遗骸上,“直到我们遭遇了这样的存在。”
薛漾的目光锐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荔菲纥夕面对妖魔时的那份从容不迫。“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十分惧怕这些超自然的存在。”她直言不讳。
荔菲纥夕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因为,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知道在这片大地上,还有许多未知而强大的力量潜藏。”
正当众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时,“喀喇”一声巨响再次打破了宁静,原来罗老七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将那碗口粗的树干撞断。
他愣了愣,摸了摸略显红肿的额头,低声嘟囔了几句,随即转身,又奔向了下一棵树,继续着他那荒诞而又执着的撞树行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他内心深处的痛苦与不甘。
在那灵光一闪的瞬间,薛漾仿佛揭开了迷雾的一角,轻拍额头,以一种近乎自嘲的幽默说道:“哎,这家伙,莫不是用脑袋撞出了什么非凡的洞见?
瞧这‘智慧火花’,撞得还真不是地方。”言罢,笑声中带着几分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嘿,你这嘴皮子,可真够利索的!”罗老七的声音穿越人群的喧嚣,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失豪迈,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震。
薛漾不以为意,笑得更欢了,转而向围坐一圈的众人,特别是那位名叫荔菲纥夕的鲜卑女子,她的名字在舌尖轻绕,带着异域风情,“荔菲姑娘,请继续您的故事,咱们这位听众啊,耳朵尖着呢。您这鲜卑姓氏,对我而言是异国他乡的风情画,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荔菲纥夕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愁,她的声音如同古琴弦上滑落的泪滴,缓缓讲述:“那是一场大燕与武悼天王交织的烽火岁月后,我作为后勤的一员,踏上了前往邺城的征途。那城,已被饥饿与绝望围困了数月,宛如人间炼狱。
当我踏入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骨累累的荒原,每一具骨骼上都镌刻着烧炙与撕咬的痕迹,衣物碎片如同秋叶般散落,诉说着无尽的凄凉。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未腐的遗体,残缺不全,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被遗忘的惨剧。”
她停顿片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原来,这些遗骸曾是赵皇宫中的娇弱宫女,在围城之下,粮食断绝,人性的黑暗面被无限放大。饥饿的士兵,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将这些女子视为食物,烹煮、烧烤,将她们的生命以最残忍的方式终结。
当宫女们被消耗殆尽,悲剧并未结束,士兵们的目光转而投向了战死的同袍和重伤者,人性在那一刻,仿佛被鲜血与恐惧彻底吞噬。”
宋拓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的震撼。他虽身处南国,却也听闻过中原战乱的残酷,但亲耳听闻这样的细节,依然让他心灵震颤。
他仿佛能穿越时空,嗅到那股混合着人肉与鲜血的刺鼻气息,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绝望。在这一刻,他深刻理解了,在极端的条件下,人性如何被扭曲,人如何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惧怕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