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给林晖远批了假,他呆呆的站在手术室的门口,宛若石雕。
还是这间手术室。
可与前两次不同,他这次是在外等的时间最短的一次。
手术灯光熄灭时,林晖远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他就那么的站着,看着披上白布的韩柠儿一点点推离他的视线。
韩柠儿的肚子已经瘪了。
他依稀的听到医生说怀的是两个女儿。
只不过刀都捅在腹部,两个都是死胎。
队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站在了走廊尽头。
林晖远坐在长椅上,甚至连哭也哭不出来。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根全新的烟,他没看是谁就直接接过叼进了嘴里。
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林晖远才恍惚的想起自己早就戒了烟,并没有带火机。
他僵了一会儿,又把嘴里的烟放进了口袋。
林晖远很平静,平静的像是死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大步流星的去了停尸间,韩柠儿头顶的白布被掀开。
林晖远看着那熟悉却又过分苍白的脸,所有人都伤感的沉默着。
可林晖远只是静静的看着,片刻后伸出了两个指头,将她平缓的嘴角撑的扬了起来。
他就这么看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笑得真丑。”
林晖远收回了手。
他没敢去掀开自己两个女儿的白布,匆匆的认了尸体,当天下午就火化了。
抱着三盒骨灰,说实在的,林晖远还是没什么情绪。
他甚至有些奇怪的看着那群红了眼眶的队友,耸耸肩后打算开车回家。
“晖远,我送你回去。”
队长突然开口。
林晖远无所谓的扬扬眉头,坐进了副驾驶。
所有队友就这么看着他,林晖远别扭的转过了脸。
他不知道,他的眼里什么都有。
可黯淡的像是下一秒就可以去死了。
……
在警局附近买的学区房楼下下车,林晖远和队长道别回家。
电子锁是他和韩柠儿的结婚纪念日,可他颤着手按了好几遍,都只能传来‘密码错误’的提示。
他一手抱着骨灰,一手上下摸着兜,将钥匙拿了出来。
“很快就好,别打头。”
话落,林晖远一愣,插进钥匙扣的动作顿了许久,他才将门打开。
“我回来了。”
他如往常一样朝屋内说着。
换了鞋,找了个地方将骨灰放好,林晖远径直仰倒在了沙发上。
“媳妇儿,给你捏捏腿要不?”
他遮着双眼的手肘底下突然出现了两道泪痕。
“不理我今天糖醋排骨我就只炒一点点啊。”
“喂……我想喝你煲的黄花菜汤了……”
林晖远翻了个身,一米八多的身材窝在不大的沙发上,泣不成声。
他的韩柠儿没了。
世界不会转了。
他该怎么办啊……
……
林晖远疯了,这个事情传到许愿耳朵里时正值年关。
她才知道了韩柠儿因公殉职的事情。
据说林晖远打死不承认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被发现的时候,是队友去他家里探望。
而他说自己在给韩柠儿炒她喜欢的糖醋排骨。
还说韩柠儿就坐在桌子前面。
炒了没一会又跑到儿童房对着婴儿床一顿晃,哄着里头的一坨空气说不哭不哭。
哪怕他怎么反抗,还是被昔日的队友们送进了顺安市的精神病院。
许愿正巧需要敲定婚礼的最终情况,便从沪市回了顺安。
她去精神病院看林晖远时,林晖远正抱着个枕头叽叽喳喳。
“干什么呢?”
许愿走上前问道。
林晖远看见许愿,眼睛一亮,笑着朝她示意怀里的枕头。
“这是我大女儿,刚醒,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做些事情。”许愿在他对面坐下。
林晖远又笑了笑:“是吗?听说你和乔意要结婚了。”
“嗯,你来吗?”许愿问。
林晖远摇头:“不了,两个孩子得有人看着,我让柠儿过去吧。”
“好。”许愿点头。
“想当初,我和韩柠儿结婚的时候,她穿的还是高中那个红色婚纱,我一直劝她买个新的,可她看了一圈说就喜欢那个。”
林晖远想到了往事,笑容温柔:“但是也确实,那些白花花的婚纱都没那件好看,还是我当初有眼光。”
“嗯。”许愿应着。
看着林晖远的模样,许愿心中不忍,又忽地道“我刚刚跟柠儿说话了。”
林晖远的脸上染上焦急。
“说什么了?她最近刚生产完,如果有什么情绪方面的问题你一定要告诉我,要不然她会憋着不跟我说。”
许愿张了张嘴,又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说她想出去看看,也想你出去看看。”
“出去?我知道了,我也攒了一笔钱,够带她和孩子旅游的了。但是……去哪呢?”
许愿轻轻笑了笑,站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包。
“谁知道呢,山高路远,不可能止步于此。”
林晖远哄孩子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轻拍着。
“我走了,再见。”许愿站在门口跟他告别。
林晖远背对着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
许愿自行离开了。
乔意在门口等她,却见许愿脚步不停的去找了工作人员,一套手续下来竟是为了给林晖远升级病房。
林晖远住进了单人的高端病房之中。
“怎么突然这么做?”乔意疑惑的询问。
许愿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才重新挽起乔意的手臂。
“没什么,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个约定,现在履行一下。”
乔意没有追问,二人相伴离开。
“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嗯……肉末蒸蛋行吗?”
“好。”
“幸福的猫粮快没了,待会儿顺路买点吧。”
“再买一些猫砂。”
“你说得对。”
二人渐行渐远,林晖远站在窗户边静静的看着他们离开。
他重新看向了夕阳。
和韩柠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眼前扫过。
林晖远倏地扯了扯嘴角,遥遥伸手透过铁网抓住那丝丝缕缕的微光。
真真困住他的,不是韩柠儿的牺牲。
因为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为群众安全付出生命是他们早就做好准备的事。
而将林晖远逼到疯魔的。
是因为当初他的软磨硬泡,是因为他当初太想早点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是因为他想做个好父亲,是因为他想给缩小版的自己和韩柠儿一个完美幸福的家。
是因为他恐惧孤独,是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在韩柠儿没有怀孕之前。
明明那种歹徒她可以一个打十个。
是林晖远害死了韩柠儿。
他的爱害死了自己的爱人。
林晖远蜷起手指,一滴泪水砸在怀中的枕头上。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柠儿,我不想喝汤了,我也不吃黄花菜了,好不好?”
“我生病了,你来看看我……”
“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