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房玄龄说出眼前这两个他下令要砍掉脑袋的人当中竟然有一个是长孙无艳的堂哥时,原本一脸肃穆的李世民,其面部紧绷着的线条就如同冰雪遇到暖阳一般,在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只见他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说道:“诸位暂且先行退下吧,将王琬暂且押入大牢之中,而长孙安世则留在此处。”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在场的众人纷纷领命离去。就连与长孙安世一同跪在地上的王琬,此刻也被侍卫们毫不留情地拖着往走。眨眼间,营帐内便只剩下长孙安世一人孤零零地独自面对着这个气势逼人的李世民。此时此刻,长孙安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朝自己袭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而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不止的双腿,更是让他难以保持平衡,几欲瘫倒在地。
然而,就在长孙安世满心惶恐之际,李世民却忽然开口安慰道:“此地仅余你我二人罢了,不必如此惊惧!”这本应是一句宽慰之言,但对于早已胆战心惊的长孙安世来说,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听后不仅没有感到丝毫安心,反而像是被吓破了胆似的,“噗通噗通”地连连叩头求饶。毕竟,眼前这位秦王的威严可远比刚刚那些威猛的武将更为令人胆寒啊!
“够了!”李世民的俊脸一冷怒斥道:“你身为长孙家的人,怎能如此胆小怕事?难道你不知道长孙家族历代皆是英勇无畏之士吗?你这般懦弱无能,简直就是给你父亲长孙炽和叔叔长孙晟抹黑丢脸!”
长孙安世听到李世民提及自己的家族,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刹那间,那些关于家族荣耀与使命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见长孙安世不再像之前那般瑟瑟发抖,李世民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放置在刀架上的佩刀前。只见他伸手握住刀柄,手臂一挥,寒光闪烁之间,捆绑着长孙安世的绳索瞬间断裂开来。紧接着,李世民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长孙安世搀扶起来,并引至一旁的椅子旁,示意他坐下。
长孙安世完全没想到会受到李世民如此礼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瞪大双眼,满脸惊愕地望着李世民,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怯生生地开口说道:“老……老夫多谢殿……殿下!”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一身狼狈不堪、面容憔悴的长孙安世,不禁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随后,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长孙安世,缓缓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长孙无极兄妹?”
长孙安世原本低垂着脑袋,当他突然听到李世民提及那早在十多年前便已被逐出家族的堂弟妹时,心中瞬间充满了疑惑与不解。尽管满心狐疑,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陛下,老夫自然记得。只是,他们兄妹二人早在十多年前便因叔叔长孙晟离世而被嫡长子长孙安业驱逐出了长孙家。后来听说,是他们的舅舅高士廉好心将他们三人接入府中照料。然而,自高士廉被贬至岭南之后,关于他们兄妹俩的消息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无人知晓其下落了。”
听完长孙安世这番话,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流露出一丝怜悯之色。他万万没有想到,长孙无艳竟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惨遭家族抛弃,若不是高士廉出手相助收留他们母子三人,恐怕他们兄妹二人和母亲早已流落街头,能否存活至今都是未知数。而更让李世民感到心疼的是,即便历经如此多的苦难,长孙无艳却始终是一个异常倔强的女子,她从未向自己吐露过哪怕只言片语有关儿时那段悲惨经历的事情。
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长孙安世,接着缓声开口问道:“那么,你是否知晓我是谁呢?”
只见长孙安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迅速回答道:“老夫自然清楚,您乃是威震天下、赫赫有名的大唐秦王殿下啊!”
然而,李世民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非也,我并非仅仅只是大唐秦王而已。告诉你吧,我乃是令尊生前为你堂妹长孙无艳订下亲事的唐国公李渊的次子——李世民!而长孙无艳,正是我的妻子。”说到这里时,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稍稍加重了语气重复道:“她,就是我的妻子。”仿佛要将这个事实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心间。
听闻此言,长孙安世脸上原本恭谨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张,惊愕得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李世民为何会对自己如此以礼相待。
稍稍停顿片刻之后,只见李世民那张俊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宠溺之色,他微微眯起双眸,嘴角含笑,用一种极为温和且缓慢的语调开口说道:“要说这观音婢啊,她那倔强刚强的性子,可有大半都是拜你们所赐呢!”
言罢,李世民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间就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霜一般寒冷彻骨起来,只听他冷哼一声,接着又寒声说道:“对于那些对她好的人,我自会铭记在心;但若是有人胆敢亏待于她,哼,那我更是会加倍牢记于心。”
就在李世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脸上那冷峻无比,充满了令人胆寒的威压和怒气。坐在一旁的长孙安世见状不由得浑身一颤,一颗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个八岁就被赶出家门的堂妹,在秦王李世民心目中所占有的分量竟是如此之重。
不过好在李世民很快就收敛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强大气势,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再次看向长孙安世道:“你身为王世充的部下,现在又在夏军中被我军所俘虏,依法当斩。然而……看在你乃是观音婢堂兄的份上,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待到兵临洛阳城下之时,由你代表我军前去劝降王世充,若能成功说服其开城归降,待到洛阳城破之日,不仅可以饶你不死,就连你的整个家族也能够尽享荣华富贵。”
长孙安世心中暗自思忖着当前的局势,如今窦建德已然沦为阶下囚,那夏军现在已经全数溃败。而王世充眼见这等情形,其投降之事恐怕已是近在咫尺了。想到此处,长孙安世深知自己已别无选择,当下不敢有丝毫迟疑,赶忙重重地点头应道:“老夫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殿下对我的信任与托付!”
李世民见他如此爽快地应允下来,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于是,李世民微微抬手,朗声道:“来人啊,速速将长孙大人搀扶出去,务必以礼相待,好生招待一番。切不可怠慢了贵客!”话音刚落,便有数名侍从应声而出,恭敬地走到长孙安世身旁,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然后缓缓朝着门外走去。
当李世民终于处理完长孙安世的事之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正欲落座稍作休憩。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而入。只见这二人皆是眉头紧锁,满脸忧色,仿佛心头压着千斤重担一般。
房玄龄快步上前,向着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殿下,此次与夏军交战,我军大获全胜,已将其击溃。除了那些落荒而逃者外,我军还成功俘虏了五万多名夏军士兵。然而,眼下却出现了一个难题——由于我方兵力有限,实在难以将如此众多的战俘尽数带走。那么对于这些战俘,我们究竟该如何处置呢?若将他们统统放回,待他们重整旗鼓、再度武装之后,势必又会成为威胁我大唐的一股强大力量;但若将他们全数坑杀……”说到此处,房玄龄不禁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杜如晦见房玄龄迟疑不语,赶忙接口道:“此计万万不可行啊!想当年,秦国大将白起于长平之战中大破赵军,并残忍地坑杀了四十万降卒。此事一出,顿时震惊了天下六国。后来,秦昭襄王嬴稷为了平息其余各国的愤怒,不得不以各种理由将功高震主的白起赐死。更何况,殿下您如今所处之境,与当时的白起颇有相似之处啊!倘若真的采取坑杀之举,恐怕也会引起各方非议,甚至给自身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呀!”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地聆听着下方两位谋士的意见。待他们陈述完毕后,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深知,如果此次能够一举将王世充和窦建德同时生擒活捉,那这份赫赫战功无疑将会令世人瞩目。然而,尽管三弟李元吉在此战中亦有所贡献,但不可否认的是,绝大部分的功劳都将归属于自己。如此一来,他便已处于功高震主之境。
且不说长兄李建成定然难以容忍他这般锋芒毕露,恐怕就连身为一国之君的父皇李渊,届时也会对他心生忌惮,视其为潜在的威胁。毕竟,没有哪位帝王愿意看到臣子的威望凌驾于自身之上,就算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想到此处,李世民不禁感到一阵烦恼涌上心头。他缓缓地靠向椅背,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随后,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揉捏着眉心,苦苦思索着应对眼前困局的良策。究竟要如何行事,才能确保这一步走得既稳妥又不会给自己带来祸端呢?
四周万籁俱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正陷入沉思中的李世民。他们深知此刻的李世民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应对眼前局势的良策,因此谁也不敢贸然出声,生怕惊扰到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见李世民缓缓地睁开双眼,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下来。他挺直身躯端坐于椅上,目光沉稳而坚定地看向杜如晦,开口说道:“如晦,你速速派人将我们所俘获的敌军全部辎重以及战马统统没收充公,但要切记不可伤害那些被俘之人,将他们尽数放回即可。”说完这番话,李世民稍作停顿,紧接着便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向房玄龄,并继续吩咐道:“玄龄,此事至关重要,你即刻修书一封呈予父皇。信中务必要详细说明此地的战况,尤其要着重阐述我方为何决定放走这些俘虏的缘由。恳请父皇能够当机立断,尽快下达诏书以安抚河北之地的民心,以防其再生叛乱之心。此事务必谨慎处理,不得有丝毫疏漏!”
房玄龄与杜如晦听闻李世民所做出的安排后,不禁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们深知,当下局势复杂多变,而这一决策或许是目前最为周全妥当的办法。于是,二人毫不犹豫地接下命令,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李世民静静地凝视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待他们离去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坐回座位上,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方才杜如晦那句“功高盖主”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心间,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严峻的问题。回想起过往种种,尤其是父亲李渊对待功臣的态度和行为,李世民心中愈发不安起来。他暗自思忖道:“以父亲以往的行事作风,我如今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恐怕已引起了他的猜忌和忌惮。若是不能妥善应对,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李世民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可能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