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翩儿没有再回她的后院东厢房,而是在前院跟黄柏芩住了两宿。三江山货站关张这么多年,已经没法继续保留。三十块大洋,被她连房子带院子全部转手!五年的山里生活让她对宽城十分陌生,毫无眷恋。
尤其是看见司徒慧所住的后院东厢房,如果不是当时自己错走了一步,那间房、那铺炕应该是自己的。江翩儿还不能理解,整个东兴堂都被日本人侵占了。那间房那铺炕即便没有司徒慧,也绝不会属于她。
华龙飞给她和苏麦冬各自买了一身大绒面料,然后就坐上马车和马振邦王二兰回去了。
华龙飞却把司徒慧华龙生,以及北山晴子金银贞等人全部召集起来。从即日起为皇帝登基制作的御制避瘟散开始配伍分装。凡参与工作的,包括北山晴子,没人五块大洋的工钱,完工后没人奖励十包避瘟散。
连华龙飞本人在内,一共八人。华龙生和他在内房掌药钵子,司徒慧负责最后分装薄荷精和玫瑰精,北山晴子带领她的那几个女人在外房把混合药粉按要求剂量过戥子分装到药带里送进内房。等司徒慧把精品药分装完毕在转出外房,封口装盒。
金银贞感慨道,到满蒙七年,还是第一次领到自己赚的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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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华凌霄感慨,给小鬼子大汉奸办事实在不易。就像金银贞这种高丽人,给小鬼子当了当了三十多年女才,还是穷得露屁股。跟她们比,蘑菇崴子女人都是神仙日子。
华子正在药架子前面抚今追昔,田淑云带着蔡香萍走进院子。
田淑云:“华子,老蔡跟我说张宝利那事儿是不得报案,让公安局抓人呀?”
华子:“报案?公安局闲出屁来啦?会给你去抓一对私奔的破鞋?曲惠勤这娘们儿啊,还他妈真有那贼胆儿!”
田淑云:“怎么?你眼红啦?扛得住曲惠勤那张嘴么?”
华子:“胡说八道!曲惠勤还欠我和老小儿的鱼钱呢。张宝利欠我的医药费都五年了!呵呵,张宝利一个散花木匠还有这能耐。”
蔡香萍:“呸!那叫能耐呀?男人就没一个好玩意儿。”
华子:“没好玩意儿你还找男人?有本事别找。你也是,搞破鞋把自己搞成了坏分子。谁逮着谁祸祸你一顿,还狗屁捞不着。家里仨闺女一个小子,年年不够吃。我说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头上的的帽子摘了吧。小梁子那孩子不错,将来别影响孩子娶媳妇儿。”
蔡香萍:“那他们搞破鞋就没人管呀?”
华子:“你搞破鞋谁管啦?国家又没法律。他犯啥罪了?抓回来能把他们咋的?既然想私奔,能轻易让你找得到?要是三年五载找不到人,你们不过啦?”
蔡香萍:“那你说摘帽这事儿找谁呀?”
华子:“先找田队长呗。让她给你写一份申请材料。然后到大队……,现在都不用到大队。我直接带公社去找国咏梅。”
田淑云:“我哪会写那材料啊?”
华子:“这种材料必须自己动笔,你先进屋吭哧瘪肚写去。我收拾完车子进屋看看。”
蔡香萍:“那……,我回家把老母鸡杀了。”
华子:“你可行了吧。你这种人交不下,我也不想跟你打交道。我仓房水缸里有鲫鱼瓜子,淑云姐帮我弄出来炖上就行了。”
蔡香萍哭了:“华子,以前的事儿姑姑对不起你……”
华子冷哼一声:“田大裤裆破车好揽载,要不是看小梁子,我才不管你。”
蔡香萍不认字,更不会写字,还得华子代笔。写好了了申请材料,华子又从西屋的箱子里拿出一卷子图纸和一本厚厚的稿纸材料去了公社。
到了国咏梅的办公室,他跟国咏梅说:“你还记得咱们在青年突击队,愚公移山,改造山河的事么?”
华子国咏梅:“当然记得。你大老远的过来,就为回忆当年么?”
华子:“当然不是。其实当时米永刚的想法没啥不对。不对的是他们不自量力,根本做不到而已。后来在王八盖沟,和季老头边干活儿边聊,我也吓出一身冷汗。幸亏没钱没盲目炸开石狐岭!后来我和米雪晴、季老头儿又聊了很多老母猪河大酱缸的话题,也搞出了一些设想。不过这些设想还得经过科学论证,蘑菇崴子屯儿不能再变成第二个王八盖沟。”
国咏梅:“你是说山地水土流失的问题吧。”
华子:“开始我单纯的认为蘑菇崴子屯儿是块宝地。母猪河早晚都能开发起来,于是就利用护林员的身份走遍了蘑菇崴子屯儿周边的山山水水。可是公社林管站的地图,和实际情况差距太大。有很多山丘山沟草甸溪流都没有归属。我和书记队长商量一下,公社能不能允许我们前进大队第七小队把它管理起来。保护好资源,将来才能更科学的利用资源。要不然再出个王秉春、李秉春,还是很麻烦。”
国咏梅却冷笑道:“你的目的就是给蘑菇崴子屯儿占地盘儿。”
华子:“这也没什么不对呀。那些地面没有归属,谁想祸祸谁就伸手,那还了得?山地资源十分脆弱,一次天灾人祸,那就啥都没啦!”
国咏梅:“你有整体设想么?”
华子打开图纸:“这是我对照县里的地图,放大绘制的详细地图。画红圈儿的地方以前你见过,都是没有归属的。”
国咏梅仔细看了两三遍才说:“要按你的规划,蘑菇崴子屯儿会扩大两倍多。还有左上角这个蓝圈儿是什么意思?”
华子:“这地方叫橡子山小六队儿,只有七户人家,归前进六队。王秉春曾经让他们搬到老狼沟,他们坚决不去。那里的人家很散很穷,是火灾隐患最大的地方,所以我也建议搬迁。不过不属于蘑菇崴子屯儿,所以只做了一个标记而已。”
国咏梅:“这么大的动作,其他生产队会同意么?”
华子:“他们根本不会在乎这些没主的荒山荒沟。再说现在报纸也嚷嚷,广播也叨叨。凡是生产队都人心惶惶,谁还管这事儿啊。”
国咏梅颇有深意地看了看他:“行。我明天就拿着这份地图去县里。”
华子:“我这还有一份比较详细的说明材料。不过,要想顺利,还是先去县里的林业局,你家老爷子知道我的想法。只要他们同意,这事儿就成了。”
国咏梅收起图纸和材料:“华子,你要是在旧社会就是个大恶霸、大军阀、大投机分子!”
华子:“只要能办成了。我是啥都行。呵呵。还有一件事……”
“你有完没完?”
华子:“这也是一件积德行善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你说说看。”
华子:“你走了以后,米永刚又往蘑菇崴子屯儿招户。其中有个叫张宝利的木匠,他的老婆蔡香萍因为闺女订婚被定成了坏分子。这都快四年了。今天春天这个张宝利竟然领着最能骂人的那个曲惠勤私奔了。前些日子白凌云她整我,我们在一起被改造。她跟着一线劳力一样干活儿。我们队长觉得她改造的不错,所以申请上级能不能把她的坏分子帽子给摘了。”
国咏梅:“你还真会找时候。我明天去县里就是上报错划人员的名单。告诉你个好消息,在你那住了大半年的季老头也摘帽平反了。”
华子:“那个老头儿,有些思想根深蒂固,一辈子也改造不好。”
国咏梅:“亏那老头儿一直惦记你,对你赞口不绝。”
“哼哼,我还经常给他送吃的呢。他家现在吃的小米都是蘑菇崴子屯儿的。不过那老头儿很有远见,给我的那些书都是宝贝。新粮下来还得给他送些过去。提醒你一句,像蘑菇崴子屯儿康荣那种人绝对不能平反摘帽。他那种人你担不起。”
国咏梅:“哼哼,当时法制不健全,如果是现在他还在监狱里呢。你先回去好好帮着田淑云,不管别人怎么想蘑菇崴子屯儿不能再闹饥荒了。”
田淑云还是主持召开了一次社员大会,蘑菇崴子屯儿今年大丰收,全体村民有劳动能力的必须全部参加秋收!
然后她接着宣布,被定成坏分子的蔡香萍今天彻底摘帽儿啦!
大家轰然议论的时候,康荣一举手要求发言:“田队长,蔡香萍都摘帽儿了。我的事儿怎么没消息呀?”
田淑云:“这事儿是华子办的。哎,华子你下来跟大家说说。”
华子从炕角坐起来,也没下地说道:“摘帽儿这事儿我也不大懂,但上级肯定有标准。蔡香萍呢,她是自己找田队长,我帮着写的申请书。交到公社,很快上级就批准了。康荣,我去交申请那天,公社干部正在报批错划人员。可是报到你这里,你猜干部们怎么说的?”
康荣:“都咋说的?”
华子:“你听好了,这是他们的原话。他们说你是借了当时法制不健全的光了。如果放到现在,你还得在监狱里呢。”
康荣长叹一声:“实在不行,我就搬家。”
华子:“你说这话给谁听呢?你以为蘑菇崴子屯儿的人愿意让你住在这儿?你私自搬家就等于逃跑,那就真的进监狱了。”
那一年,卡巴裆沟的野菜药材秋冬山货几乎都感染了细菌,烂得特别快,特别臭!华子的晒药架子上断货了。
生产队大集体也成了臭不可闻的玩意儿。
大锅饭没人干,联产承包人人自愿!田淑云和白凌云使出浑身解数也拢不住蠢蠢欲动的社员们了。
过了年,人们聚在一起谈论最多最热烈的话题就是分队!
平时老诚肯干,服从命令听指挥的老实头社员都成了香饽饽,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家窜门子。而往年正月,来家串门子人最多的队长田淑云家,今年一个人都没有。最能串门子的赵老妖,今年成了全屯子最不受欢迎的人。
往年最冷清的华凌霄家今年最热闹,老一点的柳子富、老卢、米永刚,年轻一群自不必说是梁老小儿他们,女的还有李清华康立梅……
他们可不是串一次门子在就不来了,而是经常来,来了就不走。
华子已经不是当年一起和米永刚拉套,给牛下跪的少年了。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农民,一个非常出色地社员。人们不在意他屋子里的变化,不在意他是不是大夫,不在意他办不办收购站。最在意的是他愿意跟谁在一起搭组搞联产承包。
米永刚首先联系大姑爷窦保成,及其两个兄弟,然后又说服刘诚、刘玉刘家大哥俩。最后又找到华子。
不过华子没有对米永刚表态。他喜欢米雪晴,佩服米永刚,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毛小子,不会再给他们家当耕地的牛。他不喜欢和窦保成那样的苞米瓤子在一起劳作。至于刘家四兄弟,人家有自己的打算。
从心里说他更喜欢柳子富、粱老小儿、老卢这样的人,老实肯干,干活儿有脑子。退一万步说,华子就跟曲得志那样的人家联产承包,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每年都看管着康复康荣、蒋大牛逼、梁大山炮这类人。
总之,生产队真正干活儿的人,谁也不愿意再继续用自己的血汗去养活田大裤裆、蔡香萍、孙家一门、康淑君、康家哥俩、蒋大牛逼、梁大山炮这类懒蛋子屯大爷了。
田淑云再次召开生产大会,竟然有一多半社员没来参加。田淑云反映给白凌云,白凌云反映给国咏梅,国咏梅的回答:尊重群众意见!
田淑云被逼无奈,召开大会,集体表决。一经表决,全小队百分之八十的社员同意联产承包!
田淑云和白凌云都拿着眼睛看着华子,他也举手表示同意。他不能她们的权力,拿自己的血汗养那些懒蛋子大爷。
白凌云很不满意地宣布散会。
散会以后,华子还是没走,他跟柳子富核计一旦分组,要哪辆大车那几匹牲口。华子发誓,自己种地,一定再种上麦子!
他早就惦记上大队那台东方红七十五了。
不到半个月,生产队的联产承包方案公布出来了。以生产队大车为核心,自愿结合生产小组。
可是田淑云的分组名单一经公布立刻炸锅了!
米永刚如愿和他的大姑爷苞米瓤子窦保成分在了一组。不过他的组里包括蒋大牛逼、孙信礼。刘家弟兄四个带着孙信义和死老婆的孙信仁。康富一家带着康淑君、柳子富。华子和梁老小儿却带着田淑云、蔡香萍……
柳子富当即就表态,让他跟康家人一组他就起户口搬家!
米永刚倒是没表态。可是分配完土地,他就把蒋大牛逼、孙信礼赶了出去。自己带着姑爷、儿子、窦家哥俩单独成组了!
孙信义整得更绝,没等刘家哥们往出赶,自己带着兄弟、儿子组成了一个小联产小组。明确要求生产队分配大车!
华子也很生气!梁老小儿能干活儿,又是他哥们儿。最理想的是他们几个小哥们不分开,加上柳子富老卢,人口轻,劳力好,兵强马壮。那将是有吃有喝有钱花的日子!可是自愿插组,被他们搞成了包办代替了!田淑云是队长,男人岳友国腰不好;蔡香萍家五口人,只有张梁子一个十三岁的小半拉子。
华子和梁老小儿成了给他们扛活养老的啦!
生产队队部吵成了一锅粥,他没再多说话,下地出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