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淮安静静的坐着,等司御稍稍回神,才又继续往下说:
“王爷不好奇,当年是谁导致钱娘子早产,又是谁掳走了孩子,把孩子送到了哪里?”
司御心里,稍稍有点失落,他想的是:她的孩子?她有孩子?那样一个人,怎么会为人生孩子?她不是曾经立誓再不嫁人的吗?不嫁人却为了那人生孩子?
他自幼在先太后身边长大,比先帝小了十多岁,先太后和先帝对他都很疼爱,然皇家之中,若想长久保持亲情,就必须放弃很多事情。
他很聪慧,十五束冠之后,便开始浪荡红尘,游戏人生,身边的各色各等的女人,从来没有少过。
果然,他如此放浪形骸,皇兄和太后更加喜欢,皇家之人,从来不怕花天酒地挥霍钱财,只要他对皇位毫无兴趣,便是他要金山银山,想娶十个八个的美女,都不是什么大事。
皇兄和太后对他愈加宠爱,索一奉三,非常大度。
他的王妃,出身大家,世家大族的宗妇,要的是主母的位置和家中的管理权,有了嫡长子司玄澈后,王妃便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对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各种女子,倒也大度,统统纳进来,放在府里,放在眼皮子下面看着,只要她们不冒犯主母,不生妄心,王妃便也只当她们都是个玩意,并不在意。
所以这么多年,王府里,生女儿的能顺利生产,平安长大,有野心炸刺的、想要争宠夺利或者企图母凭子贵的,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司御对王妃的手段,其实并不在意,他有长子承继香火就行,若是儿子太多,对他,对王府,甚至对王妃的母家,都并不是好事。
司御和王妃达成了默契,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从王爷到亲王,司御也从来没有被皇兄忌惮过。
只是,曾经有个女人,是司御很难忘记的。
那个女人,性情高洁,从不趋炎附势,和他交往也一直淡淡的,虽然相知相交,但是,从来没有要入王府的意思,司御甚至也不敢提要纳她为妾,怕委屈了她。
谁知有一天 ,她会遭遇不测,葬身火海呢?
钱秋韵若是平安活着,或许她和司御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情分淡了,也就散了。
偏偏在情分最浓时,钱秋韵遭遇不测,如此,她便成了司御心中挥之不去的惦念,岁月越是久远,这个人的身影反而越发清晰,曾经的往事,也越发的难以忘记。
如今蓦然得知心中念念不忘的女子,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还是在和他交往时生的,这种感觉,很是怪诞,总觉得过于的不堪!
司御甚至忘了身边有个外人,纵容自己在一个外人面前,陷入恍惚中。
盛淮安等司御消化了一会儿,继续说:“钱娘子有孕之事,知道的人甚少,连钱家人都不知道,不过,她前面的夫家已经出嫁的女儿,却在无意中得知了此事。”
司御无意识的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此人刻意收敛了浑身的桀骜,潜藏的锋芒却是掩饰不住的,司御忽然开口:“阁下是谁?”
盛淮安不答:“王爷耐心听完,自然知道晚辈是谁,今日晚辈前来并未遮掩,便是想和王爷坦诚相待。”
司御无可无不可:“好,你说吧。”凝神静气,闭目垂首。
盛淮安看他一副万事勿扰的样子,佩服此人的城府,也是,若不是城府特别深,又怎么可能在先太后薨逝后依然得先帝盛宠,先帝薨逝后苏太后也并未针对他,小皇帝即位后,对这位无心权贵天下的皇叔,也恭敬相待。
能够几十年盛宠不断,富贵无极,这人自然不可能是个只留恋红尘佳人,不慕人间富贵的风流浪荡子。
盛淮安选择上门拜见,直言相告,便是猜到此人不是凡品,不会大惊小怪,而是会让他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盛淮安继续:“ 于氏的夫君苏同庆热衷权势,蝇营狗苟无孔不入的向上钻营,瞒着苏探花和苏太君, 结交了许多人,需要大量的银钱,既是瞒着苏探花和苏太君,自然无法从苏家得到资助,他夫人于氏,为讨好苏同庆,也是为了自身计,便经常回娘家索要钱财,钱娘子和离后,于家无法继续满足她所需钱财,她便谋划着要钱娘子再做于家妇,去钱娘子庄上骚扰不止,期间于氏无意中发现钱娘子虽未再嫁,却有孕了。
于氏当时腹中也有孩儿,只是这个孩子却不是苏同庆的种,而此事,苏同庆也是知道的。”他脸上露出嘲讽之意。
司御也觉得荒唐,轻咳了一下。
他和一个深夜闯进王府的陌生人说朝中昔日权贵家中的腌臜事,多少有点不自在。
盛淮安:“钱娘子既然舍弃几乎半个身家离开于家,自然不会再回去,于氏多次去求去闹无果,便起了歹毒的心思。
于氏临产时,故意要去大悲庵进香,她到大悲庵后,钱氏娘子在庄子上被人下催产药,早产一女,之后,这个女婴儿被人抢走。
当天夜里,钱氏娘子整个庄子,被人烧了,庄子上所有人,葬身火海
同一时间,于氏在大悲庵产女,女儿被人抱走,钱氏娘子早产的女婴儿,被于氏抱回苏家,假作自己早产所生,因于氏生产时伤了身子,苏老太君怜爱嫡长孙女,把这个女婴养在了身边,这就是户部尚书苏府里那位在京都中被人诟病的假千金。”
司御闭了闭眼,关于女婴,他不怎么在意,但是关于钱氏的一切,饶是多年之后,他听了心中依然会觉得非常难受。
当然,他也觉得钱氏之死过于蹊跷, 当时他曾经查过,可查来查去并无结果,官府最后也只归结为江湖帮派觊觎钱氏家中财富,放火求财。
盛淮安:“这个婴儿被于氏带回尚书府后,一直养在 苏老太君膝下。
于氏渐渐病愈后,对这个婴儿日渐厌恶,几次虐待,被苏老太君发现后,苏老太君便将这个嫡孙女儿看护的更紧,这个孩子才能平安的长大。”
盛淮安看着对这个孩子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不是很想说起这个女婴儿的事,心中感叹。
他确认自己夫人不是尚书府那个假千金苏离陌,他猜测,夫人应该是类似于借尸还魂,借用了那个女孩子的身体,是个和原来无关的一个灵魂,他和苏陌想法一样,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也该为那人报仇,了结夙愿,之后,自己的夫人也能心安理得的继续用这个躯体,夫人以后的人生,才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所以才会让陈甲一直暗中追查此事。
“这孩子当年出生时,那位师太曾经给她摸骨,说她命格极贵,且对大周是福运之星,只是命贵之人,身边少不了小鬼袭扰,所以在及笄前, 须得小心护养,多加照料,否则怕是会遭遇灾厄。”
司御不想再听关于这个孩子的事,虽竭力忍耐,还是淡淡问了一句:“这个孩子能嫁给你做夫人,自然是安全无虞的长大了。”
盛淮安沉默了一会儿,等司御抬眼看时,才说:“不是安全无虞的长大了,而是十岁左右就被下了寒毒,是经受了非人的苦痛折磨,才勉强活到了被赐婚,进入将军府冲喜。”
“赐婚?冲喜?”司御难得的露出愕然的神情:“你是?”
“是,晚辈盛淮安,见过王爷!”盛淮安起身,重新见礼。
司御脸上神情变幻,盛淮安奉命领兵剿匪,应该在赤水河才是,带兵的将领无诏偷偷返京,是欺君大罪,到了这个时候,知道了盛淮安的身份,他才心中一沉,这人夤夜前来,又怎么会只是来说些权贵后宅无聊的闲话?
他神情越来越凝重,抬手:“免礼,坐吧。”
盛淮安谢坐,又回到座位上。
“我家夫人到了我身边之后,将军府的府医发现夫人身中寒毒有五六年之久,也就是说,她是在十岁左右被人下的毒,我当时觉得疑惑,夫人被抱到苏家时,苏同庆就知道这不是他的孩子,多年来对这个丫头不闻不问,相当冷淡。而因为于氏屡次对这丫头不利,所以苏老太君把嫡孙女看顾的非常周到,自从有一次无意中被于氏带走苛刻相待后,苏老太君便不怎么让儿子儿媳接近嫡孙女,儿苏同庆明知老太君待孙女如此宠爱,怎么会在老太君的眼皮子地下, 对一个十岁左右的丫头下如此狠毒的手段?”
司御忍住心中不耐,随意问:“你怎么知道是苏同庆下的手。”
语气平淡,不是询问,而是谈话中客套的随口一句。
盛淮安:“王爷应该知道,苏同庆已经被下狱了吧?”
“自然。”身在皇家,便是他不怎么出门,外面发生的事,自然也是非常清楚的。
“我的人已经见过苏同庆了,苏同庆自老太君去世后,日夜不能难寐,甚是煎熬,重金聘了江湖上的出了名的巫医入府看诊,被巫医所惑,断了子孙根供奉巫神,整个人早就不很正常。”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
司御明白,正是苏同庆最近办差不怎么得力,且苏家豢养的死士似乎也出了问题,宫里的苏太后身边可用之人也被剪除了一部分, 苏太后才会中招抱恙,谢太后才有了回宫的机会。
“苏同庆目前已经神志不清,但是,嘴里依然能问出些许当年的蛛丝马迹 。”
“哦。”
“奇怪的是,哪怕苏同庆如今已经糊里糊涂,且多年前明知道于氏抱回去的孩子不是于氏所生, 但是他依然坚持两件事情。”
“哪两件?”
盛淮安目光幽深,看着面前这位矜贵和气,已经恢复镇定,淡笑,笑容不达眼底:“第一件,他认定于氏的奸夫是个王爷;第二件,他坚持钱娘子生的孩子,父亲也是一位王爷。苏同庆大概是把这两个人当成了一个,对这个深恶痛绝,反复唠叨没想到转来转去,还是为某位王爷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大周先帝御封的王爷有好几个,但是现在还活着且生活在京都的,就只有如今的司御, 而小皇帝继位后并未御封王爷,所以,司御脸色微变。
他缓缓吐气,稳了稳,觉得自己脸面,都被这个年轻给扯下来了:“本王和苏尚书的夫人,从未有任何瓜葛。”
对一个晚辈如此撇清男女之事,他觉得难为情的很。
但是,这人是钱秋韵的女婿,而钱秋韵的女儿,很有可能是自己的,一念至此,他更加难为情。
“第二件呢?”盛淮安追问。
司御稍稍转开眼,没有看盛淮安锋利的眼神,也没有回答盛淮安的话。
盛淮安:“晚辈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夫人的生父对她是个什么态度,若是没有必要,晚辈以为,也不用让夫人知道她的父母,当年的往事。”
毕竟,夫人很大的可能,已经不是钱氏的亲生女儿,那么,肃亲王也就不算是她的亲生父亲。
司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却有很多。
他对府中所有的女儿,都不甚在意,哪怕对钱秋韵念念不忘,但是对念念不忘之人生的女儿,也未必有多看重。
盛淮安心中暗叹,养在苏家的那个丫头的命运,真是不那么好。
不过,感谢她如今的身体给了自己的夫人。
他 忽然说起另外一件事。
“今年二月份,晚辈的夫人想念亡母,便在城外大悲庵为亡母做法事,期间,在大悲庵附近,有个乞丐妇人被人杀害,此人是户部尚书苏同庆夫人于氏身边的丫鬟,虽然因为做错事被于氏驱逐,但此人曾经在于氏身边待过近十年。”
司御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后拿起手边高几上的茶杯,浅浅的饮了一口,若是伺候他多年的老内侍在侧,便会发现王爷此刻并不镇定, 因为他没有注意到,茶已经凉了。
盛淮安:“此案由京兆府接手,后来听说这个乞丐婆是被一个流浪汉所杀,那人杀了这个妇人后,大概又去了其他地方流浪,所以此案也就不了了之,可是,无人知道,此人在几天后,在晚辈的府邸附近,出现过好几次。”
一个在街上浪荡的汉子,若是在别的高门大院附近游荡也就罢了,偏偏去了将军府,而将军府因为盛淮安受伤一事,早就风声鹤唳,在温明居内外、将军府内外乃至将军府附近的街道处,安排的无数的暗哨,所以这人第一次出现在将军府附近,可能没有被注意,但是第二次去将军府附近转悠,便被盯上,之后这人三番五次去将军府,行迹相当可疑, 白翼便安排人跟在了他的身边,这人当年是镖局中的镖师,但是功夫在将军府的暗卫面前,不够看,因此他虽然谨慎,还是被暗卫缀着他的行迹跟到了某个道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