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时间一到,姬小颂就申请了回到红星钢铁厂。
姬小颂站在试验车间门口,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几年前她离开时,这里还只有几台老旧的轧机,如今却多了几座崭新的高炉,烟囱里喷吐着滚滚白烟。
“妈妈!爸爸在那儿!”
志钢拽着她的衣角,指向远处一个被工人围住的高大身影。
徐卫东正蹲在地上,用那支从 d国带回来的测温探头检查钢坯温度。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脊背却挺得笔直,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卫东。”姬小颂轻声唤道。
男人猛地回头,沾满煤灰的脸上先是震惊,继而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却在即将抱住妻子时刹住脚步,尴尬地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毕业分配。”
姬小颂从包里取出一纸调令,“部里特批,让我来协助‘长城五号’研发。”
徐卫东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刚要开口,车间里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第 89次试验要开始了!”林小梅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姬小颂时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大叫:“嫂子回来了!这下有救了!”
试验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姬技术员回来了!”
“咱们厂的家属大学生回来了!”
老李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握住姬小颂的手:
“丫头啊,你可算回来了!老徐这几个月都快把自个儿熬干了!”
小王挤在最前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嫂子,你教我的那个温度计算公式太好用了!我们现在炼钢都不靠猜了!”
连平时最严肃的设备科长老周都红了眼眶,一个劲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工人们自发地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向她汇报着这段时间的变化:
新装的自控仪表、改良的浇铸工艺,还有墙上那面“技术攻关突击队”的锦旗。
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仿佛她的归来给这个奋战多年的集体注入了新的希望。
徐卫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妻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拎着行李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赵波报到!”眼镜青年啪地立正,声音洪亮,“物理系 77级毕业生,申请加入‘长城五号’研发组!”
“还有我!”马尾辫姑娘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图纸,“机电系沈红英,这是我设计的温控系统改进方案。”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老工人们瞪大了眼睛。
这些天之骄子的大学生,竟然一个个往他们这又脏又累的钢铁厂跑?
徐卫东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赵波的手:“北边儿油田的赵技术员?你不是分配到石油部了吗?”
“听说咱们要搞 1800兆帕的特种钢,”
赵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有神,“我在油田天天跟进口钻头较劲,就想着要是咱们自己的钢够硬,哪还用受这窝囊气!”
沈红英已经蹲在设备旁检查线路:“陈教授说你们缺机电人才,我连夜写了请调报告。”
她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咱们 302宿舍,可不能少了任何一个人战斗!”
老李的嘴唇颤抖着,突然转身用力抹了把脸。
林小梅死死攥着工作服下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连最硬气的张德胜都背过身去,假装研究钢样。
“好!好!”徐卫东的声音有些发哽,“咱们钢铁厂……何德何能……”
“徐工您这话不对。”
赵波正色道,“是我们要感谢有这样的机会。国家培养我们上大学,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姬小颂看着昔日同窗坚毅的侧脸,突然想起毕业典礼上校长说的话:“你们这代人,注定要扛起民族复兴的重担。”
此刻,这句誓言正在这满是油污的车间里,化作最真实的行动。
“都别站着了!”老李突然大吼一声,“小王,去把我珍藏的大红袍拿来!今天咱们好好欢迎这些大学生!”
工人们轰然应诺,有人忙着擦凳子,有人跑去食堂借茶杯。
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80年代的新老两代建设者,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接力。
*
试验车间里热得像蒸笼。
姬小颂换上久违的工装,站在改良后的“土法纳米处理装置”前。
这台由高压釜改造的设备看起来简陋不堪,却凝聚了徐卫东和工人们两年的心血。
“温度控制还是不稳。”徐卫东指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超过 1200c就失控。”
姬小颂仔细观察着设备结构,突然指向压力阀:“这里加个水冷套试试。”
她转向沈红英,“用你们机电系学过的 pId控制原理,做个简易温控系统。”
沈红英麻利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扳手:“给我三天!”
角落里,赵波正和钢厂老师傅们研究钻头材料:“进口钻头用的碳化钨,咱们可以试试稀土改性......”
*
夜深人静时,夫妻二人在临时宿舍里研究数据。
三个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徐卫东的手指轻轻抚过妻子眼下的青影:“大学里……很辛苦吧?”
姬小颂摇摇头,从行李箱取出厚厚一摞笔记:“这是周雅文帮忙整理的生物矿化资料,或许对纳米结构有启发。”
她顿了顿,“她现在在中科院海市生化所,专门研究贝壳的微观结构。”
“贝壳?”徐卫东愕然。
“嗯。”姬小颂翻开笔记,指着上面的电镜照片,“贝壳的强度是普通碳酸钙的 3000倍,就因为它的纳米层状结构。”
徐卫东猛地坐直身体:“就像...我们想做的纳米析出强化?”
夫妻俩的目光在煤油灯下交汇,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一切都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却没想到,三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技术封锁让形势雪上加霜。
m国宣布全面禁运特种钢生产技术,连普通实验设备都卡得死死的。
钢铁厂好不容易申请到的一台进口光谱仪,在海关被无故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