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李左车,韩信如获至宝。
兵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一个行当。很少有和同行交流切磋的机会。争权夺利,本阵营的将帅敝帚自珍,敌军的将帅有啥领悟,也只能在战场上见个真章。这下得到了李牧的这个孙子,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验证双方所学,那还能放过,恨不得睡觉都把李左车放到自己床边,借着说梦话的时候都聊上几句。
除了少有的一两件事以外,男人其实更愿意和男人在一起鬼混。
韩信和李左车这两个兵家这段时间那是出双入对,恨不得夜夜抵足而眠。不过这是在阳气极盛的军营之中,满营将士看到大将军和谋士在一起,也不觉得奇怪。
韩信在战前说,灭了赵国,将士们一起会餐,这一顿韩信吃的很饱。歼灭20万赵军,得了一大批俘虏,吞并代赵两国,帮助刘邦扩大了好大一片区域,代赵是古国,这里文明从上古唐尧时代开始,生生不息,战国末年人口达到300万人,起自淮泗的天下叛乱,对赵国地区波及不大,没有项羽的劫掠和刘邦的征缴,只供养赵王歇一流权贵,赵国的农业就还撑得住。
这人口、兵源、粮食、土地,是帝王将相眼中最可宝贵的财富。韩信一下子得了这些,那还了得!
在赵国膨胀了实力,韩信的心也一忽儿膨胀起来,兵锋需要寻找下一个方向。
有两个选择,一个方向是向南渡过黄河,和刘邦的主力汇聚在一起,正面对上项羽的西楚。再一个方向就是继续执行北线战略,燕王臧荼前年吞并辽东杀死了辽东王韩广,向东破燕,之后南下一统三齐,此后和刘邦主力成掎角之势,把项羽钳死在彭城以南地区。
“当然是继续走北线。”李左车说。“以将军赫赫声威,一路东进,我军势如破竹,而且越打越大,谋取燕国之后,就可以南下入齐。齐国有盐铁之利,富庶甲天下,一旦得到齐国,天下可定了。”
“李先生对燕国有哪些了解?”
“燕国……臧荼并无什么背景,也不是诸侯世家之后,只不过在乱世中侥幸成为国王,但是燕国人并不尊服臧荼,他也没有治理一国的能力和独当一面的战力。如今将军您连克魏、代、赵三国,兵锋正盛,又在赵国得到数十万降兵,岂是臧荼所能抵挡?”
“那么大兵压境阵列出击?韩信不确定对燕国的战略。
“用不到那。臧荼这人没什么勇气,也没有什么原则,能因为地盘之争就杀了自己的旧主韩广,这种人最是没什么底线。您只要写一封信,派一位雄辩的说客过去吓唬他一下,让他投降,燕国瞬息可定。”
韩信对臧荼并不了解,但是如李左车所说,写一封信的事儿,并不麻烦,如果一封信就能解决问题,也就没有必要劳师远征大兵压境。
便由李左车亲自写了一封软硬兼施劝降信、这封信背后,是二十万韩信大军在赵国随时可以开拔,几天之内就可以抵达燕国国都。
二十多年前荆轲刺秦激怒了始皇帝和始皇帝麾下的猛将们,秦灭六国,对燕国的打击是最残酷的。不仅仅搬空了燕国国库和粮仓中的一切,也消灭了燕王家族的一切血脉。把燕国贵族连根拔起。这样灭国战争的结果就是,当秦末叛乱开始的时候,燕国本地并没有有能力号令黎民的领袖。所以燕国并不是自己举旗造反,而是被外来的力量推动参与了这一场叛乱。
项羽所封的燕王韩广,既不是燕王后裔,也不是韩王后裔,这人实际上是大秦上谷郡的一名官吏,追随了陈胜吴广麾下将领武臣,被派到燕国攻城略地,在燕国被当地势力推举为王,由此也可以看出,燕国早就没有成型的当地势力,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抵抗之心,而是随波逐流,对谁来统治都无所谓了。
所以后来臧荼驱逐了韩广、乃至再次吞并了韩广的辽东国,燕人也并没有任何抗拒或者波动,所有这些争执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和我们燕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的燕国,注定无法抵抗外来强大的势力。
所以接到韩信李左车的书信,臧荼也是没有办法,权衡了自己的能力和传言中韩信李左车的威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和韩信正面对抗的底气,又确定投降就能保命,还可以在汉王旗下继续保持自己的一些实力,也就就坡下驴,降了。
听到臧荼愿降,韩信长出一口气,韩信只是一个将军,并不是人屠,对杀人并没有特别的兴趣。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一大块土地,百多万人口,按照学院赵教授所说,更高性价比。
当然劝降这种事不能多干,能劝降,靠的不是言语,而是你有真实的实力,然后对方知道如果不按照你信中所写放下武器,就没有好果子吃。劝降成功的基础是自己之前连番取胜,这才让对方有所畏惧。想要得到一次劝降成功,就需要好多次战场上碾压的胜利才能成功。
“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韩信点点头,兵书里的这句话,真真实实的摆在自己面前了。果然是实践出真知啊。兵书上讲过不战屈人之兵,但是读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并不能理解,也不知道如何不战,还能屈服对手。
现在知道了,你灭的国多了、砍下来的脑袋多了,敌人自己就会摸自己脖子,自己权衡利弊、自己说服自己。然后乖乖交出土地和军队。所谓不战屈人之兵,靠的不是你道德高尚,更不是你盔甲明亮,靠的是你过去的战绩,是你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的言出必行的守信品德。
孔子说了,民无信不立。
你得让人相信你会弄死他,他们才会战栗!
韩信觉得自己有太多的书需要读,也对李左车这位兵家前辈更加敬重,果然哪怕是六国遗民,也有真正的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