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文悦看着她,已知她的确知道些什么,可又没有证据直接表明她与此案有什么联系。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平静而尴尬的局面,段玉良在一旁忽然说道:“大姑娘啊,你要是不知道后巷里的事,要不咱们说说城中的一些流言?”
大姑娘好像被谁拿针扎醒一般,缠扭的手指忽然分开,慌乱的她理了理发髻,吞吞吐吐的道:“啊...什么...流言...”
段玉良笑着,像是一个老不正经的糟老头子看着她,道:“城中一直流传着你与诸多悬案有关,现在恰巧又在你客栈的后巷发生了命案,你说这真的都只是流言和巧合?”
大姑娘一听这话,吓得赶忙跪在地上,娇艳的脸上瞬间流出几颗晶莹的泪珠,一边磕头一边哭诉着:“大人明鉴啊,小女子孤身一人来这夜丰城已有快三十年,幸得西门前的老大娘收留在茶棚过活。虽说如今青柳客栈的生意也是有声有色,可是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违法的事啊!关于城中的那些流言传说,不过是眼红之人恶语加害罢了。”
看着大姑娘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般,一副满腹苦言难以表达的模样,言文悦和段玉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大姑娘瞟了一眼他们,见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又加把劲儿,从眼中挤出几滴泪水来。
大姑娘能够孤身一人支棱起这间客栈二十余年不倒,自然是有些手段技巧的,装作苦命人的模样岂不是信手拈来。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她也确实经历过无数苦难,只不过那些人只愿相信一个女人的成功只能是通过手段来获取罢了。
言文悦扶起大姑娘,道:“想必老板娘听到此事也是受了惊吓,不妨我等改日再来询问。”
段玉良觉得自己的话好像过重,深怀歉意的道:“打扰了,老夫刚才言有所失,还望见谅。”
大姑娘嘤嘤作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脸上的妆容也花的像一团麻。他二人看着这情景,也不好意思多待下去,要是传出去两个管制府的大人欺负了这个独居多年的妇人,这不叫整个夜丰城笑掉大牙?随即,他们轻声安慰几句,便转身离去,走到楼下还不忘多看虔诚立一眼。
大姑娘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一头扎倒在床上,自己默默地擦去缓缓落下的泪珠,最终她还是没有忍住,想起了伤心的往事。
大晔某处
漆黑的屋子里看不到一丝光芒,紧闭的门窗将任何声音隔绝在外,两颗铁蛋在“咯吱咯吱”的轻轻作响,伴随着呼吸有节奏的转动。
屋外的阳光洒在大地,万物一片生机勃然,新长的柳叶刚刚探出头,随着枝干垂向下去。树杈上的鸟儿忙碌着,一会儿搭搭窝,一会儿喂喂巢中的幼鸟,远处传来几声微微的蝉鸣。
勤劳的信鸽从远方而来,经过重重高山,飞过条条江流,平稳的落在熟悉的地方。屋子里有人撒出一把鸟食,鸽子轻盈地落在地上,正要准备饱食一顿,一只血色暗淡的手从黑袍中伸出将它拿起,取出藏在腋下的信件,又将它扔在地上。
信件上简单的写着几个字,那人看过一眼后,就向屋内走去。
幔帐缓缓拉开,一束光照了进来,照在那双洁白的手上,两颗铁蛋还在微微转动。
“夜丰城的消息到了。”黑袍人冰冷的声音缓缓的禀报着:“段玉良已经察觉到了异动,已经去过青柳客栈了。”
“哦?这么快就有了行动?”对话的人声音低沉浑厚,语气中自带生人不可近的三分威严:“看来他这个大帝师还真的有些东西在。”
“他若真的不为所动,我还真看不起他。”黑袍人语气中充满了愤恨和鄙夷。
那人笑一笑,说:“都过去几十年了,你对段家的怨恨还是没有减少,看来修行者也不都是虚怀若谷。”
“都是一丘之貉,何必下毒手,害我满门?”说着一阵磨牙的声音传出。
“既然你心中怨气难消,那你就去夜丰城再给他找点麻烦吧,切记不可显露真身!”
“哼,那老小子道行差的还远呢!”说着他退了出去,一个转身消失在院子中。
随着幔帐缓缓拉起,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屋子内又恢复一片漆黑,刹那间屋内闪过一道寒光,那是从他眼中闪出的光。
夜丰城外,小溪边上有一座破屋,屋外长着一棵好不应景的柳树。
粗壮的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才能抱住,蔓延生长的柳枝也有一人的胳膊粗,柳叶细小的点缀着茂盛的树冠,阳光从高处照下来,一大片阴凉地正是纳凉的好选之处。
微风吹过,柳叶轻轻浮动,一个黑影显现在树前。纯黑的袍子下裹着矮小的身形,佝偻的后背高高凸起,像是背着一个大包袱。
“你最近又去了夜丰城?”声音冰冷,面无表情,惨白的面色带着无尽的幽怨:“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心上人又有麻烦了,你还敢再去吗?”
微风徐来,这次整个树冠都跟着摇晃起来。
黑袍人冷冷一笑:“好,很好,只不过这次有些难处,城中的巡防营已经有了防备,你要小心办事,否则你的真身难留!”
突然一根柳枝飞起,其势如奔雷,化柳枝为剑影,径直的插在黑袍人脚下,溅起的石子崩在四下。
黑袍人眼角一抬,怒视着柳树:“你在对我发脾气?你忘了是谁保住了你的真身?你还想不想再与她见面?”
话音未落,插在地上的树枝已经变得柔软,像是泄了气的皮筏,慢慢的伸了回去,埋入茂盛的枝干。
黑袍人看着摇晃的柳树逐渐恢复平静,惨白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幽幽的道:“你记住,一旦坏了大事,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柳树不动,一动不动的。
“听着。”黑袍人一字一句的讲着:“最近你消停点,等我给你信号,你再去!”
说罢,一个转身随风而去。
青青的葱绿蔓延在高低起伏的山岭,蜿蜒曲折的山路四下延伸,像是一张莫大的网笼罩在花花草草之中。暗灰色的阴云密密麻麻的堆积在无际的天空,一阵微风吹过,飘扬的发丝遮住娇艳的脸庞,一席红衣在把漫山遍野的花色都比了下去。
清澈的溪水从山中流出,荡漾的水波一阵接着一阵,大姑娘一个人慢慢地向木屋走来。粗壮的柳枝微微佛动,摇摆的柳叶像是在向她招手。
可是大姑娘并不领情,径直的从柳树边走过,绕到破屋后面。
破屋的后面有块碑,石碑历经风雨多年,已经有些残缺,刻在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依稀的还可以看见剑,李,之,这样几个字。
既不是清明又不是中元,更不是这座坟茔主人的忌日,大姑娘突然来到此处,只能是她在怀念故人了。
老大娘没有后人,大姑娘就按照她的意思把她葬在这里,听从老大娘的话,没有立碑,没有立坟,只是草草的将她掩埋于此。那座石碑她不知道是谁所立,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知道既然老大娘想要埋葬于此,想必这位也是老大娘的故人,所以每次来,她都会帮着打扫,也算是给老大娘做一些事情了。
溪水潺潺,清风徐来,柳枝微动,像是在为大姑娘驱散着蚊虫。
她跪坐在地上,不言不语,轻轻的摸着腐朽的石碑,仿佛触摸着那些不可追回的往事。
那年她还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随着家人来夜丰城闯荡,奈何路上遇到马贼出没,家里人都被戕害,只有她幸免于难。至今过去已有三十年之久,可她始终没有忘记在危机之中向她伸出援手的两个人,一个是收留她在茶棚过活的老大娘,一个就是把她从马贼手里救出的青柳。
在她的家人先后遭遇马贼戕害之后,本以为自己也是难逃死手,可是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青衣剑客突然出现。陡然间,只觉得眼前剑光飞舞,一道黑影在眼前飞过,那群马贼都直愣愣的躺在地上。
等她睁眼去看时,那些害人的马贼已经变成冷冰冰的尸体,只见咽喉之处留下一个细小的红色圆点。随后,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她的肩膀流窜全身,一个温柔祥和的男人淡淡的对她道:“走吧。”
她起初还有些害怕,可是转念一想,他都替自己解决了眼前的这群马贼,能是什么坏人?于是便跟着他来到了夜丰城,他将她安排在了夜丰城西门的小茶棚里,在那里她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时光飞逝,岁月蹉跎,一转眼三十年的光景竟似眨眼般短暂,如今她只有孤零零一人,坐在这里默默的回忆。
“哗啦啦”一阵作响,粗壮的柳树像是知道了危险一样,全身的柳叶如尖刀般耸立。片片柳叶微微颤动,柳叶尖上闪烁着夺命的寒光,松弛的树皮紧缩起来,一根根枝干都卯足了劲头,如同待战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