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19日,一辆计程车从银座方向开来,在姜夔家外面小树林边的马路边停了下来。一个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下了车,拉开汽车后排的门,让一位年轻小姐走下车来,然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起一只箱子,放在刚刚从车里走出来的年轻小姐身边。
“谢谢您!”年轻小姐向司机鞠了一躬,拎着箱子,横过马路,再穿过小树林,走向姜夔家。
没错,这个年轻女人,正是鹤见千惠子。
千惠子穿着离开姜夔那天所穿的和服,看上去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嘴角有了笑意,眉头也不再紧皱,显得清新自然。
两个大学女生抱着书,边说边笑地从姜夔家门口走过,侧头看着千惠子慢慢走近。
千惠子对两个女生莞尔一笑,“你们上课去呀?”
“是啊。”其中一个女生也朝千惠子笑笑。
“这人是谁呀?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你都不认识吗?亏你还是竹井教授的学生。她叫千惠子,竹井教授救起的人,就是她!”
“啊?千惠子小姐就是她呀?长的可真漂亮!难怪竹井教授会对她一往情深!哎,我听广播说,她不是去中国劳军去了吗?”
“我也听到广播了,你别说,这位千惠子小姐还真挺爱国的。”
“竹井教授肯让她去劳军,真是心大。”
“你怎么这么说呀?”
“你还不知道吗?千惠子的两个艺伎妹妹,在中国投江自尽了。”
“传言不可信,信子。”
“娟子,这可不是传言!横滨那边的人,人人都知道这事。”
两个女生转过屋子,走向教学区。
千惠子走到姜夔家门口,轻轻敲门。
“竹井君,我回来了!”千惠子说道。
屋内没人应答。
千惠子轻轻把门推开,拎着箱子走进屋子,把箱子放在地板上,然后走到柜子前,拿起柜子上的相框。
照片上,千惠子横着身子,脸上表情夸张,张大着嘴,竹井则身体旋转了90度,用手紧抱着千惠子。
千惠子清楚记得,拍这张照片那天,夕阳下的大海,海浪追逐,波光粼粼。竹井戴着太阳帽,坐在礁石上,拿着鱼竿钓鱼。自己则穿着一身和服,在离竹井几米远的地方,用三脚架架好相机,按下快门,然后跑向竹井。
“竹井君!”千惠子喊道。
竹井听见了喊声,把脸转过来。
千惠子突然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朝竹井砸去。竹井扔下鱼竿,转身抱住千惠子。
只听“咔嚓”一声,相机快门一闪。
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千惠子觉得有趣,就将这张照片刊在相框里。
千惠子放下相框,跪在地上,打开箱子,取出一对从中国带回的瓷娃娃,站起身,把瓷娃娃放在柜子上。
这是一对老年合体、面孔嘻嘻哈哈的苏州瓷娃娃。刚到中国,她就买下了它,爱不释手。
千惠子用手拨弄了一下,瓷娃娃前后晃动起来。
“噗嗤”,千惠子笑了一下,又从箱子里取出从中国带回的苏绣丝巾、上海糕点,一一放在柜子上。
千惠子走进姜夔的卧室,把箱子里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发现房间有些凌乱,立即收拾起来。
那两个抱着书的女生,一走进图书馆,迎面碰见了同样抱着一大摞书籍的姜夔。
名叫信子的女生说,“竹井教授,您还在这里呢!千惠子小姐……”
姜夔停住脚步,问:“你刚才说什么?”
“信子说,您的千惠子小姐,刚刚回来了。”另一个女生说。
“千惠子?……她在哪儿?”姜夔东张西望。
“还能在哪儿,当然是在竹井老师您的家里啊!”信子说。
姜夔有些不相信:“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呀?”信子说。“竹井老师您快点呀!”
“谢谢!”姜夔朝两个学生欠欠身,撒腿就朝家里跑去。
几本书突然掉在地下,姜夔停住脚步,回身捡起,又朝家里跑去。
“原来竹井老师也是个情种啊!”信子说。
“信子,快闭嘴,这么粗鲁的话,自称淑女的小仓信子,你也能说的出口?”娟子说。
“我说的可是真的耶!真的好羡慕哟!娟子,你,你不羡慕吗?”信子说。
两个女生嬉笑着走进图书馆。
姜夔从屋子拐角处跑出来,然后在家门口收住脚步,定了定神,平顺了一下呼吸,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屋子。
“千惠子,是你回来了吗?”
姜夔脱了鞋,赤着脚,走进客厅。把书往地上一丢,先推开卧室的门,没有。再看看厨房,没有。再看看工作室,也不见千惠子。
这时,千惠子听见动静,从浴室里探出头来,一头秀发宛如黑瀑,从头顶洒下。
“竹井君,我在这儿呢!”
姜夔冲进浴室,与赤裸的千惠子拥抱在一起。
“真好!”姜夔说。
这天晚上,姜夔和千惠子一起躺在榻榻米上。有好一阵子,千惠子没说一句话,任由姜夔抚摸自己。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告诉我,好让我去码头接你?”姜夔问。
“我想你了。”千惠子说。“所以,就急着回来了!”
“来,你跟我说说,你在中国都看到了什么?”姜夔问。
千惠子一下子想起了城田优,想起了冈本,想起来秋田敦子和金城由柰子,想起了小菜,老鸨,最后想起了光头将军和吉沢大佐。
“千惠子,我也有我的规矩。我的规矩是,到了我这里的女人,不管她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只能第二天早晨离开。”吉沢大佐的话犹在耳际,抹之不去。
千惠子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你冷吗,千惠子?”姜夔问。
“不冷。”千惠子说。
但姜夔把千惠子搂得更紧了,把胸膛紧紧贴向千惠子。
“不舒服吗?”姜夔问。
“没有。”千惠子说。
“对中国有什么印象,你还没跟我说呢?”姜夔说。
等到日本战败投降,把千惠子带回中国。这个想法在姜夔脑子中已经固化。
姜夔认为,这可能是最好的安排!
千惠子想起了高桥圭夫对她的警告,为了维护皇军的颜面,她决定不向竹井说起在中国遇见的那些龌龊事情。
“中国真的好大!我们先到了上海、苏州、南京,又到了安庆、九江,一坐船就是一整天。”千惠子说。
“你喜欢吃中国菜吗?”姜夔问。
“喜欢呀!特别是上海菜,很合胃口。”千惠子说。
“还有呢?”姜夔又问。
“我看到了大日本皇军的威武雄壮。你知道吗,我们为皇军官兵演出,表演日本舞蹈,台下疯狂得不得了!他们居然听说过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我也能为圣战出力,真的好欣慰、好高兴哦!”
“你真这么想?”姜夔问。心中却想,千惠子真是一点没变。
“是啊,竹井君,有什么不对吗?”
“……”
见姜夔不说话,千惠子突然侧身伏向姜夔。
“竹井君,你说,为什么男人们都离不开女人?我们劳军团,那些妓女,还有……几乎所有的女人,每天……”
“每天什么?”
“每天都要慰劳好多好多的天皇官兵。”
姜夔盯着千惠子。
“别这么看我!我又没……”千惠子说。
“我知道,我知道。”姜夔说。
“如今我不能再做艺伎了。竹井君,我们结婚吧?”千惠子说,“越快越好。”
“好吧。”姜夔说。
“你的家人,我还一个都还没见到呢,什么时候带我见见?”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来的。”姜夔说。
“好想现在就见到他们啊。”千惠子说。
“他们也会想见你的。”姜夔说。
每次千惠子提及见自己的父母,都让姜夔想起父母被日本飞机丢下的炸弹炸死的场景,也让姜夔万分为难。
他只能搪塞和拖延。
“他们也会想见你的,”话一说出口,姜夔就觉得自己很虚伪,骗自己,骗千惠子!
但他无法对千惠子说实话。
千惠子也想着自己的心事。
3000妇人劳军团变成了慰安团,秋田敦子和金城由柰子投江自尽,这些消息已经传开,万一竹井君的父母知道自己曾经参加过劳军团,会不会……嫌弃自己啊?
千惠子想着想着,有些后怕。
此后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此互相搂着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