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求败和杨沂中已经离开许久,门外的雨声渐远。
上官剑南躺在床榻之上,脸色仍未完全恢复,他半撑着身子,望着厅中那个怯生生站着的小女孩,眉头轻蹙。女孩不过五岁,脸蛋尚圆润稚嫩,披着一件沾了水的薄斗篷,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前,双眼怯生生地看着这群陌生的大人。
韩熙儿送别两人后,回来,此时已换下湿衣,蹲在女孩面前,轻轻为她擦着头发,手法温柔,却不知从何做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低着头,小声答道:“我……我叫韩双儿。”
她声音很轻,但听到“韩”这个姓,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上官剑南目光微敛,艰难地坐直身体,轻声道:“她就是韩将军的女儿……”
紧接着,大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清瘦高大的身影踏雨而入,斗笠沾着水珠,身穿深蓝药袍,束发带早已湿透。他一进门,便取下斗笠抖去水迹,目光一扫,便落在韩双儿的身上。
那人,正是裘正——裘千仞与裘千尺的父亲。
他面色冷峻,神情内敛,一双眼深邃如潭。
裘正将斗笠挂起,慢步上前,走到韩双儿面前,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是韩世忠的后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医者惯有的平稳语气。裘正在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独孤求败,知道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小女孩一愣,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裘正凝视她片刻,忽而轻叹一声,伸出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哎,你爹和我是……是旧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沉痛与缅怀,“若他不在了……那你,就当我是你爹吧。”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上官剑南和韩熙儿,正色对上官剑南和韩熙儿说道:
“此女,我愿收为义女。”
“将来,我会教她医术,不教她杀人,只教她救人。”
上官剑南微怔,随即缓缓点头:“裘兄既有此意,自然是她的福分。”
很显然,虽然裘正并未自我介绍,但从其话中的不难听出他就裘千仗的父亲。
韩熙儿松了口气,也牵起女孩的小手,温声安慰道:“双儿,你以后就跟着裘伯伯,好不好?”
小女孩怔怔看着裘正,眼里渐渐浮出一层水雾,哽咽道:“你们……你们会丢下我吗?”
裘正俯身,轻轻抱起她,眼中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柔色。
“不会。”
屋外雨声渐歇,天空隐隐透出微光。
在裘正亲手调配的汤药与针灸之下,上官剑南的伤势渐渐好转。
而上官剑南在伤势好了一些之后,便带着裘正一家,同韩熙儿一起住到了自己的山庄之中。
每逢夜深时分,山庄四周虫鸣断续,烛影微摇,上官剑南便闭目运功,默默调息。一月之后,气息渐稳,脸色亦由惨白转为红润。
这一段日子,裘正未曾懈怠,寸步不离地照看着他。他为医道痴迷,常趁上官剑南休息之际,一边研读古方,一边反复推敲上官剑南体内经脉受创的症结。他不求回报,只愿救人性命。
上官剑南心知这一命是捡来的,待他伤势稍稳,便亲自泡了一壶陈年的武夷岩茶,拂袖而坐,道:“裘兄,剑南无以为报,唯有此身所学,愿尽数相授。”
裘正一愣,连连摆手:“上官兄多虑了,救人本是医者之责,岂敢妄受大礼。”
然而上官剑南态度坚决,自那日起,每当清晨露水未干,便执木剑于庭中起式,将毕生所学,一招一式尽授于裘正的长子——裘千丈。
只是,裘千丈天资平庸,骨骼松软,练了三年仍未入门。上官剑南虽不言语,眼中略有遗憾。
不久后,裘正喜得二子,命名为“千仞”,取“千仞高山,剑指其巅”之意。襁褓之中,这孩童便气息沉稳,骨节刚劲,与常人迥异。
待其年满七岁,竟可徒手翻越山墙,跃石如飞。上官剑南首次观其演拳,掌势带风,虎虎生威,心中大震。
“此子,乃天生练武之才!”
自此,他不再将武学授于裘千丈,而是将自己的“九阳内劲”“断山掌”“破云十三剑”等绝学,尽数倾囊相授于裘千仞。
裘千仞聪慧绝伦,过目不忘,刀剑一式学来便能演出神采,招招气势逼人。十岁时,便能在庭前与山中猎豹周旋半柱香,毫发无伤。
上官剑南望着他,眼中有希冀,也有几分莫名的忧色。
裘千仞十岁那年冬天,山中落雪未融,天地间一片苍茫。那日他刚从后山练剑归来,满身热气,脚步轻快地奔入正厅,衣袍上还挂着斑斑雪花。
“师父,”他拱手一礼,唇角带着少年特有的自信,“弟子已将第十三式‘破军’练成,请师父过目。”
上官剑南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温和,却藏不住眼底一抹惊异。他走出屋外,立于廊下,只见裘千仞提剑入式,步步沉稳、气息连贯,剑锋破风之声犹如龙吟。至最后一式“破军”贯出时,一道雪被从远处松枝上震落,纷纷扬扬洒落其后,宛若剑气所化。
“好!”上官剑南低声赞叹,转而缓缓道:“这一剑,已入‘形随意动,气合神行’之境,十三剑之理,你已尽数领悟。”
裘千仞眼中亮起异彩:“那弟子可否挑战师父,试一试剑意胜负?”
上官剑南微怔,旋即摇头轻叹:“千仞,你虽剑术入微,但心仍浮躁。记住,武之一道,成于意志,毁于执念。”
裘千仞低头应是,神色恭敬,但目光深处,隐隐闪过一丝不甘。
是夜,山风穿林,灯火微摇。
上官剑南独自立于庭中,望着那根插在雪地里的木剑,半晌未语。他忽然回忆起自己年少时的模样,那份热血、那份不服输,也曾在心中熊熊燃烧,最终却因一次过于激进的挑战,落下终身暗伤。
他低声自语:“千仞此子……悟性极高,却有一丝杀气隐藏骨血之间……若不加以调和,恐日后误入歧途。”
第二日清晨,他命裘千仞随自己入山,于白雪中盘膝而坐,传授心法《静明诀》。
“你记住武学之道,不在疾,在于意静。”他缓缓道,“你如今表面功夫已成,却未明心意之理。武功越高,越要能忍,能柔,能退。否则,将来心生杀念,一念入魔,便成无可挽回之局。”
裘千仞凝神聆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那股藏于血脉中的傲气,似乎并未因此削弱,反而在悄然间沉入骨髓,等待某一日破土而出。
日子一晃而过,裘千仞十四岁那年,独自入山试炼,不慎与一群山匪交手,将数十人尽数击毙。回到山庄之时,眼神冷冽,衣袍之下血气未散。
上官剑南见状,眉头紧锁:“你为何不先震慑,再擒首?为何屠尽?”
裘千仞冷然答道:“杀一是罪,屠万成雄。我若留一人,日后再聚匪党,反成后患。”
上官剑南沉默良久,最终只叹:“你还不懂……武功越强,越要守住初心。”
但他知道,裘千仞的心,已开始偏离最初那道正直的光。
而这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只是上官剑南还未来得及细细调教裘千仞,便在一日傍晚接到了杨沂中的飞鸽传书。
信笺展开,纸墨未干,字迹却力透纸背——
“金人再度南下,已破蔡州,大宋告急。今秦桧已死,宋高宗退位,孝宗登基,他为岳飞平反,锐意抗金。陛下御笔,望阁下束发再起,归朝共抗金贼。”
上官剑南望着那行行字句,神色未动,指尖却微微一颤。他已避世十载,本以为可将余生用于传道授业、隐于山林,不料烽火再燃,国事难弃。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远山的残阳,沉默良久。
门外,韩熙儿静静立着,双手抱着一只铜壶,壶中茶水已凉,却迟迟未送进去。
她听说了消息。
十年,她从二十芳龄守到三十如玉。十年前,上官剑南负伤归来,她如飞蛾扑火般选择留下。她陪他熬过旧伤复发的长夜,也忍着无名无份的煎熬,等着他说一句“嫁我为妻”。
如今,通缉令已除,天下再无阻隔。她以为,一切终于要圆满了。
可他却又要走了。
她望着屋内那个熟悉却渐渐变得遥远的背影,轻声问道:
“你……还是要走吗?”
上官剑南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国有难,男儿怎能苟且偷生?”
韩熙儿咬着唇,声音哽咽:“可你已六十了。你这身伤,难道还能再战十年?你为这个国家付了三十年,难道还不够吗?”
屋内沉寂了一瞬,接着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正因我已六十,所以这次,或许……便是我最后一次上战场。”
韩熙儿怔住,泪水几欲落下。
她不知,其实在上官剑南心中,那枚成婚之约早已悄悄埋下。他心知自己已是残灯之人,若强行娶她,不过是耽误她的光阴罢了。
她三十,花期正盛,而他……怕是连余生也不知还能剩下几载。
只是上官剑南不说。
他说不出口。
一个男人,怎能对一直等着自己的女子说:“我老了,我不配。”
他宁可奔赴战场,宁可死于刀下,也不愿看她被岁月困在自己身边。
这一夜,月光冷清,洒落庭前石阶。
韩熙儿静坐灯下,一针一线绣着那件未完的嫁衣。
上官剑南独立窗前,一盏孤茶,几页旧信。风拂过,他轻声呢喃:
“熙儿,来世若有缘,我定会娶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