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亲友
不偏不倚,落至她裸露的腕骨处,转瞬泛起红痕,尤显狰狞。
宫侍颤巍巍上前,将人推倒在地,小心替她擦尽水渍,俯身细吹伤处。
当即,宣了太医诊视。
“无碍。”
待腕间上过药,她温声安抚宫侍,笑得像无数人一般,无端惹人心怜。
宫侍疾言厉色,势要将人杖责,她当即拦下,有心替人开脱。
“本也是本宫之过,受身子累及,动作略显迟缓。”
“故有些力不从心,未能及时接下茶。”
“人受不住,也无可厚非。”
“虽无意伤了人,累及旁的,却也是无心之过。”
“本也无大碍,无须小题大做。”
她和气开口,转而起身,越过众人,细心将人搀起。
触及肌肤的一瞬,她觉察出身下之人,细微的颤栗,暗自笑了笑。
原是嚣张跋扈之人,也会有片刻露怯。
她有心给人机会,故而并未将人遣离。
被迫中断的奉茶,顷刻间续上。
许是有前车之鉴,再一次近身奉茶,眼前人极为稳当,有意掩住了锋芒、怨怼。
茶水平稳近前,独这一次,女子未有片刻颔首,主动迎上她的眸光。
眸光交汇的刹那,两人无声笑了,眸间流转着无端的杀气。
平缓的气氛,顷刻间剑拔弩张。
昔日叫嚣不止之人,眼下毕恭毕敬跪在身前,恭敬同她下跪、奉茶。
她暗自失笑,嘴角几近难以压制。
她微抬手,暗自牵动着伤处,刻意放缓了动作。
另一端,落笙瞧出了端倪,有意开口,却被人抢先一步 。
未及出口的话,悉数堵在嗓中,如鲠在喉。
“该有的规矩,无以罢免。”
“若此番得幸赐封,有了位份,他日去安宁宫请安,同太后近身奉茶,也如眼下般莽撞,何以留得全尸,不至牵连九族!”
林初星眼尖瞥见落笙的呼之欲出,温声劝谏道,尽显善解人意。
有意以理压人,将落笙的说情,尽数拦于口中。
“皇贵妃姐姐心善,想来也有此意。”
“倒是妹妹思虑不周,无端僭越了姐姐,烦请姐姐勿要怪罪。”
她自觉软下身段,进退有度。
另一侧,落笙一时哑口无言,无端缄默其口。
(啪)
茶盏打碎在地,茶水无端溅人一身。
不知是茶水过于滚烫,亦或是无意闻见两人的闲谈,眼前之人忽而战兢,身子颤栗不止。
许是恍神所致,无意打翻高举的茶盏,被沸水淋得透彻,转瞬带起狰狞红痕,裸露大片鲜嫩皮肉。
近乎惨不忍睹,叫人不忍直视。
落笙循声望去,略有些于心不忍,细心为其传了太医诊视。
待人上过药,奉茶仍未止下。
眼前人强压住颤动,稳健伸手,敛了性子,极力颔首,将茶盏高举过顶。
林初星凝住漂浮的茶沫,未有半分抬手去接之意。
落笙看出她的有意刁难,却顾及众目睽睽,难抵宫中规矩使然,暗自作了罢。
每每侧目视之,面上皆是欲言又止之状。
落笙身侧侍从,见其窘状,适时开口。
“娘娘现下身重,当是该多行善举,为腹中子嗣积德、纳福。”
“何至难为人。”
“纵是规矩使然,也不至皮开肉绽。”
似好言劝谏,又不失礼态,不至突兀。
姿态恭敬,言辞恭维,分毫不失规矩。
“本是一番好心,寻常规戒。”
“倒显得本宫心术不正,有意难为。”
“当真生有一张巧嘴,无端叫人百口莫辩。”
“姐姐教导有方,身旁人才辈出,妹妹羞愧难当。”
她淡然开口,眸光紧凝腕骨处的红痕,些微失神。
只她听出了言语间显浅的告诫。
她无端望向小腹,眸间极为艰涩,似含有苦楚,尽数掩下。
若是旁言,她大可呵责,亦或是置若罔闻。
只他之言,她无可佯装,也无以全然不为所动。
事关腹中子嗣,她不敢赌。
“娘娘谬赞。”
说罢,自觉退离一旁,隐去身影。
“罢了,旁人的身家性命同我何干!”
“空费心思,难落好。”
她扯袖掩下红痕,抬手接过茶盏,凑近唇瓣,转瞬搁置。
明面作戏,私下含糊 ,半分未饮下。
片刻,轻易将人放离。
良久,充盈之事全数落定。
入选之人伏身离去,行至宫门处,同亲友辞别,场面悲壮、低沉。
入眼望去,尽是拥离、泪别。
纵是相隔甚远,也能依稀闻见嘱咐、慰言,气氛尤显压抑、沉闷。
高位之上,落笙欲起身迈离,侧目一瞬,无意触及,心有动容。
转瞬腰身落回,稳坐高位,并未急于离去。
她微抬眼,直直望向远处的离别场,依稀能瞧见乌泱泱的人影。
似有所触动,神情低迷,思绪久未归拢。
另一端,林初星也未起身,模样饶有兴致,似寻常看客,不为所动。
良久,主动出声,打破长久沉寂,话间带有些微探究之意。
眸眼晶亮,笑意显浅。
“入宫数载,姐姐当是再未归返过故土。”
“眼下撞见抽抽搭搭的离别场。”
“可是思及天各一方的亲友?”
她柔声开口,抬眸望向远处,似不经意提及。
触及某一处时,眸光微滞,转瞬偏离,再未看去。
另一侧,落笙闻言,暗自收回思绪。
“为何为难于她。”
她淡淡开口,却答非所问,言语间极为笃定。
似随口问及,并未出声催促。
复抬手,垂落案上,轻捻茶盏,静待后言。
面相极为气定神闲,毫无不悦之色显露。
“为难?”
“谈不上。”
林初星闻言,无端露笑,旋即坦言相告,似无声默认。
一而再、再而三,若说无意,恐难信服。
深宫之人,并非全无心计,只凭三言两语,便能糊弄、掩盖。
似料及,落笙并未追问,只无声望向远方。
“妹妹入宫渐长,于此情此景,竟是半分不为所动。”
“对远在天边的亲友,毫无半分惦念之意。”
“只不知这份漠然,从何而来?”
她颇为好奇道,望向林初星的眸子,带有些许探究。
“天性使然,不足为奇。”
“至于亲友……”
欲开口辨言,眸光无意瞥见,远处由远及近之人,忽而噤声。
面上笑意微敛,冷意渐起。
不多时,人规矩近前,磕头行礼。
待得令,直起腰身,双手奉上食盒。
“先前伤及娘娘,娘娘大度,未责罚、惩戒。”
“臣女感激不尽,对此极为惶恐、难安。”
“此番特送来谢礼,还望娘娘赏脸收下。”
说罢,放下食盒,重重磕头,尤显心诚。
“倒是有心,也识趣。”
她笑道,觉察腹处炙热眸光的顿留,侧眸望去,堪堪同宫门处之人,四目相对。
她似无所察般,只一瞬,侧目偏离。
笑意歇停片刻,转瞬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