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步目送,她只身回府。
待身形淡去,回身隐入人海间,提步远去。
翌日,她主动入堂,言及婚事。
啊爹闻之,低垂着头,未发一言。
只她瞧见,啊爹眸间隐忍,强掩的怒意。
啊娘闻言,怒骂她不知耻,伤风败俗。
不顾家门、脸面,同外男珠胎暗结,意欲私定终身。
如出一辙的掌掴,接踵而至。
裹挟几声低浅的咒骂。
一番争言,终是不欢而散。
她有所料及,并无失意。
不多时,慕諵璟诚邀她上门,其意不言而喻。
她携礼登门,恭敬行礼。
慕父慕母知晓她的来意,因着脸面、礼态,并无怠慢。
只席间,无端言及祖辈功勋。
借此,点明两人身份的悬殊
她明了,并未出言。
慕父慕母从未多言,过问她的身份,却眼尖目及她的拘谨。
无声将小门小户的姿态,尽收眼底。
少年沉不住气,欲出声争辩。
她瞥及,伸手覆上少年手背,悄声安抚。
初入府门,她不愿起事端。
既决心嫁入慕府,便当和气。
他日过门,眼前二老,便是膝前侍奉的公婆。
她亦不愿,慕諵璟同二老生有嫌隙,无端使得府中鸡犬不宁。
她淡笑着,垂眸回避。
触及席上山珍海味,忽有些难以下咽。
她自觉噤声,再未出言。
席过,慕諵璟细心送她出府。
回身辞行时,触及他失神的眸色,她回以零星灿笑。
主动伸手近前,触向他微凉的指腹。
抽离一瞬,他猛的回握住。
那是少年除吻指外,初次逾矩,不顾礼态、身份。
她知晓,他倾尽了所有,只为同她赌一场未知,且渺茫的结局。
慕父慕母态度谦和,主动出言劝谏,她皆看在眼里。
私下无声的动作,无不昭显着少年的赤诚、热衷。
察觉举止失礼,少年悄然松落指骨,眸间闪过些微慌乱。
她笑了笑,回身离去。
刹那,眼尾处,滑落泪珠。
爱无端使人胆怯。
她忽而怯懦。
恍惚间,她仿若瞧见,同他相携白头的身影。
他仍如初见时细心,搀着她行往。
雪落白头,步子缓重。
她痴痴望着,无端落下泪来。
不时,忽而笑了,笑里混着蜜糖。
她悄然回身,穿透人群,望向那道身影。
看不清面貌,只瞧见零星清瘦身形。
自初识至今,他从未叫她落单。
纵是归返途中,纵是彻夜难眠的夜里。
隔着府墙,无声守着她。
她一次也未曾揭穿。
明里是君子做为,守规守矩。
暗里是心向往之,情难自禁。
是停驻,是目送。
是相随,是暗送。
他的行径,远比他的情意直白。
无敢言说的爱,尽数藏在举止里。
她笑了笑,回身远去。
她定会嫁与他。
她暗自道,透着坚定,悄然拭去眼尾的泪。
再次登堂,已近婚期。
她携礼入室,侍从近前接过。
待侍从远去,她规矩行礼,缓步入席。
席间尤静,慕父慕母面上,少见的有了笑意。
虽浅淡,却不失为一种抚触。
她低了低眸,当即心领神会。
席过,慕諵璟照旧送她出府。
起身时,慕母无端唤住她。
扬言,她不日过门,该当同长辈亲近。
意欲同她赏花品茶,游走闲谈。
面对忽如其来的亲近,她受宠若惊。
只一思忖,便了然,慕母有话同她言及。
顾及慕諵璟在侧,不便细言,有意支离。
慕諵璟护短,慕父慕母只一子,终有所顾及。
唯恐挫伤情分,母子离间。
她明了,乖顺应下。
看穿少年顾虑,她小声安抚。
“她是你母亲,总该要亲近。”
“和气方能长久度日。”
她劝慰道,将人轻轻推离。
触及慕母眸色,主动近前,两人相携离席。
片刻,清冷庭院中。
慕母有意未将侍从屏退,只远远将身侧侍奉之人叫停。
只身越过她远去,率先步入石椅前,端坐、静待。
闻之,她心神松缓。
悄然微怔,提步近前。
她并未入座,就着石桌间的茶盏,斟茶、奉前。
慕母闻之微怔,抬手轻浅接过,细细品鉴。
她退离一侧,静待后话。
慕母未有重言,只淡然闲谈,无外乎府中琐事。
只临别前,留有深言,语重心长。
似告诫,似交托。
“名门贵族,规矩不可免,亦无可免。”
慕母沉声开口,紧凝她平和的眉眼。
似打量,似探寻。
仿若透过铜镜,细瞧着,未出阁时的自己。
仍是肤若凝脂,而非眼前的年老色衰。
嫁与慕父,仿若耗尽了她的一生。
只她瞧见,那皮囊下,细微的蠕动。
她欲展露笑颜,顾及身份,未扬即落。
世家夫人,当端庄自持,不苟言笑。
明令暗言,似无形枷锁,困住了她的一生。
只她瞧见,她的无可奈何。
偌大的门楣,竟容不下些微由心的笑颜。
慕母搁置茶盏,起身远去。
途经她时,顿了顿。
她回身,目送那道笔挺的身影远去。
“多谢慕夫人提点,教诲。”
出言诚挚,声色平缓,全无恭维。
正对慕母离去的方向,屈身行礼,姿态恭谨。
“所行之路,当是要无悔。”
声响忽起,自远方传来,轻易散去。
“无悔。”
她虔诚回应,透着坚定。
慕母胜过啊娘万分,只惯于缄默其口。
以行径言爱。
以举止告知言意。
言传身教,耳濡目染。
故此,有了鲜明的慕諵璟,而非一心子承父业的慕少爷。
慕家是名门望族,家境富裕,家底殷实。
无须新人锦上添花,故此不在意她的出处,轻易接纳了她的身份。
慕母的一番言辞,无疑承认了她的身份。
慕諵璟未过门的夫人。
她起身离去,并未步入堂前,同慕諵璟会面。
只知会了途经的侍从,代为转告去向。
她只身离府,未曾忽视紧随的影子。
她暗自露笑,佯装视若无睹。
翌日,她早早登门,拜会慕母。
她软下姿态,斟茶奉前。
慕母仍是不冷不热的面相,只轻易接过了茶盏,无声细饮。
礼过,慕母留下侍从,只身远去。
自此,她跟随近身侍从,教习府中规矩。
近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纵是行往不便,她也未曾留宿慕府。
终是待字闺中,全无顾忌,连连登门,已是失矩。
唯恐慕家长辈轻视,她无家教、礼数。
虽无须她锦上添花,也当能规矩礼客,睥及登对,应酬无失,持家有道。
人前冠冕,人后持家。
而非落人话柄,辱没门楣。
他无须贵女扶持,其夫人,须得光鲜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