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人群的喧嚣如退潮般渐渐平息。
摇曳的篝火在妇人们布满细纹的眼角投下暗影,她们交叠的衣袖下传来窸窣私语,像是秋风吹动枯叶的碎响。
沈幼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王春花的粗布衣襟。
众人见状,纷纷停止了追问,转而相互低声交谈起来。
她们谈论的话题是什么,沈幼晴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因为此时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
那经年浆洗的棉麻泛着皂角与阳光的余温,混着妇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艾草香,竟比任何安神香更叫人安心。
王春花布满茧子的手掌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打着节拍,哼唱的乡谣里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尾音。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沈幼晴轻颤的睫毛上镀了层银霜。
她蜷缩的睡姿像朵未绽的玉簪花,唇边那抹笑靥分明是浸在蜜糖里的,可眼角细碎的泪光却泄露了深藏的苦涩。
王春花望着怀中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掌心贴着的脊骨凸起如连绵山脊——这孩子看起来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的,状态实在是不太对劲啊!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坚持撑到长沙去呢。
唉,只盼望着到了长沙之后,能够顺利地帮这孩子找到他失散已久的亲人。
要不然……想到这里,王春花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沉默不语了,似乎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如今这般兵荒马乱、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极大的奢望了。
那悠悠的叹息声,仿佛被夜晚的黑暗所吞噬,渐渐地消散在了无边无际的夜幕当中。
车辙碾过碎石的声响惊醒了浅眠的少女。
沈幼晴在颠簸中睁开眼,混沌的意识尚停留在梦里的父母环绕,好友在身边的画面中,鼻尖却猝不及防撞入混杂着汗酸与霉味的浊气。
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余光掠过车厢角落的破洞,那里正漏进几缕淡青色的晨光,将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邻座的大婶从补丁摞补丁的包袱里摸出块黢黑的杂粮饼。
“沈家姑娘,你终于醒啦!肚子饿不饿呀?”
皱纹堆叠的笑容里裹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沈幼晴刚要婉拒,却见王春花突然覆上她的手背。
王春花的眼瞳里闪着洞悉的光,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少女素白中衣的领口——那里洁净得像是被露水浣洗过的玉兰瓣,与周遭沾满尘土的粗布麻衣格格不入。
王春花双眸迅速地在马车内扫视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与其中一人交汇时,对方默契地点了点头,仿佛二人之间已然达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隐秘协议。
这一切都被蒙在鼓里的唯有沈幼晴而已。
王春花显然察觉到了沈幼晴眼中流露出的疑惑和迷茫,但她依旧面色从容,脸上保持着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笑容。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示意身旁之人将自己缓缓扶起,待坐稳之后,又轻轻拍了拍沈幼晴的手背,压低声音柔声说道:“我们深知沈姑娘您绝非等闲之辈,不过此番出门在外,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稍加掩饰才好啊。”
沈幼晴蓦然惊觉,那些或苍老或稚嫩的面孔此刻竟都垂首敛目,仿佛约好了要避开她探寻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转头环顾四周,想要从其他人那里寻得一些线索或解释。但令人诧异的是,整个马车厢内的众人皆缄默不语,一个个低垂着头,似乎都心照不宣地知晓某个秘密,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选择三缄其口。
沈幼晴不禁秀眉微蹙。
正当她欲开口追问之时,突然间,一阵悠长而低沉的叹息声悠悠传来。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三四天不吃不喝还保持着体力,我们身上都带着一些汗臭的味道,只有沈姑娘身上干干净净。”
车辕处适时传来马匹的嘶鸣,颠簸骤然加剧,将老妇人未尽的话语碾碎在辘辘轮声里。
王春花的潜台词被沈幼晴听懂了,沈幼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春花看着沈有情的样子,知道对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摸了摸沈幼晴的头,就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一样。
“我知道了,谢谢各位婶婶,姐姐妹妹们。”
马车厢内众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沈幼晴也跟着笑起来,很快马车停了下来,众人纷纷下车,看到不远处的水源,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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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算是安全,通知大家今天就在这里好好的休息一天,让那些要洗澡的去下游,别污染上游的水。”
“好的,大哥。”
站在徐文俊身边的中年大汉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几日一直没有洗澡,感觉浑身上下都有跳蚤了,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的笑容越发地灿烂。
徐文俊看到手下的人离开之后,看着面前的山水,不由得叹息一声。
这世道啊。
妇女们听到可以去下游洗澡,脸上纷纷露出了笑容。
女人不管什么是什么年纪,都是喜欢干净的,有条件谁会愿意身上带着一些汗味儿,臭味儿啊,得到这消息他们纷纷拿起了干净的衣服,向着下游的位置走了过去。
斜阳染红溪畔时,张日山踩着满地碎金走来。
少年的绑腿还沾着新鲜草屑,腰间铜哨随步伐轻晃,却在望见树荫下那道素影时蓦然驻足。
沈幼晴正俯身拾取飘落的枫叶,鸦青鬓发间簪着的银蝴蝶随着动作振翅欲飞。
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沈幼晴这才转过身,发现了来人正是——张日山,沈幼晴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随后看到他手中的的物体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张哥来取水?";
少女指尖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入溪流,惊散几尾银鱼。
张日山望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夜守夜时听见的对话。
那些妇人压低嗓音说这姑娘怕是狐仙化形,否则怎会日日纤尘不染?
此刻浸在夕照里的身影分明单薄如纸,却教他无端想起幼时在家中见过的西洋琉璃盏——剔透易碎,却又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