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场上奔驰的三道人影吸引了在场大多数目光。
没人想到这个被随手点到的姑娘竟然同张大姑娘、荣姑娘两人打的有来有往,不落下风。
张桂芬险之又险地从如兰球杆下抢到一个球,回过神来时感觉背上都出了层薄汗。
汴京何时有了这般擅打马球的闺秀,她怎么不知道。
张桂芬能感觉出来,这位盛姑娘对于这场马球的输赢并不看重,更像是上场来教训人的。
因为使的动作过于巧妙隐晦,非得是身处其中才能察觉到。
瞥了眼气息粗重的荣飞燕,张桂芬心中偷笑。
荣飞燕这是给她自己抢来个劲敌啊。
看来这文官家的女儿也是有脾气的嘛。
这些想法也不过在心中划过一瞬,张桂芬便将所有注意力都重新投注在眼前的比拼上。
即便这盛五没有强烈的取胜之意,但她想要获胜也不容易。
因只有一场比赛,锣响之前谁进的球多便是谁胜。
香炉中的香已燃烧大半,三人的比分也陷入胶着之中,在场宾客都不自觉地投入到这场比赛之中。
又一次挥杆失利,荣飞燕瞥了眼场外的香炉,心中焦虑极了。
现在她的得分最为落后,连那个五品官家的女儿都比她多了一分,来日传出去她还有何颜面!
而正在与张桂芬争抢最后一球的如兰,也是起了好胜之心。
她的目的已然达到,经此一赛,即便等六王爷携妻儿入京时,荣飞燕怕是不会参加什么马球赛了。
荣家已暗地里投效四王爷,可小荣妃却端的还是一派一心效皇的姿态,荣飞燕不出事,小荣妃便不会彻底与三王爷一派交恶。
但,左右摇摆可是大忌。
三王爷的母妃仍在高位,亦手掌宫权;四王爷胜在膝下有儿,于后宫势力上可有可无。
小荣妃无论投向哪一边,估计都得不到她想要的,不妨来做她的暗棋。
起码她会给荣家清白之人富贵一生。
身后传来劲风,如兰下意识侧身避开,却不料这道劲风落在马臀上,使得马儿险些脱离如兰的掌控。
与她争球的张桂芬也未好到哪去,如兰失利,她下意识挥杆击球,却让自己一大半的身体都脱离了马鞍,只剩拽着缰绳的手和一条腿还在苦苦支撑,抬首时铁木铸就的球门已在眼前。
即便是有意挥杆的荣飞燕怕也是没想到竟然成了这副局面。
她…她只是想让那个盛五出局而已。
场外众人也都看出这一局面的险要,但如今再派人救援已来不及了。
如兰刚控制住自己的坐骑,余光便扫到即将撞上球门的张桂芬,衡量下两人间的距离,腿上一个用力,直接脱离了自个儿的坐骑,借力向一旁跃去。
真的只是一刹那的事儿。
张桂芬感觉自己落入弥漫着淡淡清香的怀抱之中,随之而来的便是身体归位,握住缰绳的手覆盖上他人的温度。
在撞上球门之前,马儿被狠狠一扯,痛苦嘶鸣之下硬是险之又险与球门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血腥气弥漫开来,与那清香混做一团。
张桂芬下意识向着血腥气飘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被鲜血浸润的青色衣料挂于球门之上。
“你……”
如兰没有松开缰绳,因着这个动作肩膀处的伤口进一步撕裂:“张姑娘,还有力气吗?”
张桂芬点点头。
“那你来控马,我没力气了。”
背靠的人儿立刻松了力气,软软地趴在张桂芬的肩头,与方才那大胆冒险的形象判若两人。
不过,也用不着她们回到场外,已是心急如焚的众人早就冲了过来。
英国公夫人今日有事,所以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嬷嬷陪着张桂芬来马球会。
这位嬷嬷也是看着张桂芬长大的,张桂芬一下马便被嬷嬷拉到怀里仔细打量,看是否受了伤。
鲜血都染红半边衣裳的如兰也是被吓飞半条命的大娘子用披风罩了起来。
春日多尘,要是伤口上沾了脏物,可真是神仙难救了。
至于还在场上的荣飞燕,除了她的几个丫鬟外,倒是没人在乎了。
甭管她是因为什么,但众人都看见那一杆是她挥出,这件事荣飞燕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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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居。
送走了女医后,如兰看着身上缠的密密麻麻的绷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姑娘!”
喜鹊忙扶住如兰抬起的左手:“大夫都说了,您这胳膊不能乱动的。”
如兰叹了口气。
她这条胳膊只是一点儿拉伤而已,怎么就不能乱动了。
但她也不想再去惹这一院子的人,之前上药包扎的时候就差点儿没用眼泪把她给淹了。
早知道还不如暴露武功呢。
用了安神的汤药后,如兰沉沉睡去,而大娘子回到葳蕤轩后,刘嬷嬷赶紧让人取了帕子来给大娘子敷眼。
瞧这哭的,肿的都快看不见眼睛了。
此时屋外来人禀报,说是二哥儿来了。
大娘子摘了眼上的帕子,虽然疲惫却仍强打起精神:“快让长柏进来。”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胞兄妹,这两个孩子还是惦记着彼此的。
盛长柏走进来时面容严肃,不见笑意:“母亲,五妹妹可还好?”
大娘子心中略感欣慰:“大夫说都还好,只要细细养着便不会留疤。英国公府与永昌伯爵府也都送了祛疤的伤药过来。”
盛长柏颔首,认真嘱咐道:“母亲,日后还是多加约束下五妹妹为好。”
这一句话将大娘子剩下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长柏,你…你说什么呢?如儿哪里做的不好!”
盛长柏依旧是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母亲可知她前些日恐吓四妹妹的事?无半分姊妹亲情,直接将四妹妹吓病了。”
“还有今日的事,她定然有法子避战,可为了一时之气,却与人相斗至此……”
“长柏。”
大娘子打断了这个儿子的未尽之言,眼中满是怒气与失望:“你如今指责你亲妹妹,可真要换了你,不一定有如儿做的好。”
“如儿怎么做那是她自个儿的事,轮不着你来指点对错!”
十几岁的姑娘,争个高低才好呢,否则藏着掖着谁能瞧见你的好去。
大娘子唯一伤心的是如兰为了救人反而使得自己受伤严重。
可她也知道,依着如兰的性子,她想要去做的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做的。
大娘子见着盛长柏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样子,叹了口郁气:“行了,没事就回去吧,早些歇息。”
“儿子告退。”
待盛长柏走后,大娘子跌坐在床榻上,喃喃道:“我原以为如儿和柏哥儿只是性情不合……”
刘妈妈见大娘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道:“大娘子,二哥儿说不准是怕外头有人嚼了舌根子去,耽搁了五姑娘的名声。”
“他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知道他的性子。”
长柏的性情说好听些是宁折不弯,说难听些就是同主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不过是多了几分傲气与才气。
与其说是担心如兰的名声,不如说是担心会不会因如兰拼命救下张大姑娘,使得盛家落得个攀附权贵的名头。
至于吓病了墨兰……
呵,先前那帕子的事要是掀了出来,只怕不是病几日那么简单了。
时辰不早了,刘妈妈服侍着大娘子歇下,翻来覆去了小半宿,大娘子才勉强有了睡意。
第二日,英国公夫人亲自带着张桂芬来到盛府道谢,见着大娘子眼下连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时,心中那一分愧疚越发的深厚。
以至于后面在陶然居见到躺在榻上的如兰时,英国公夫人的态度简直亲热的过分。
寒暄过后,大娘子已领着英国公夫人去葳蕤轩说话,张桂芬留在陶然居陪如兰说会儿话。
四下无人,张桂芬也拿出了自己的谢礼:“不知你喜欢什么,这些你先拿着。”
如兰打眼一瞧,便知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孤本,寻常官员若是有一本,都可留作传家,可张桂芬一拿便是一摞。
英国公府,果然底蕴深厚。
见如兰没有推辞,张桂芬心中也轻松了些,她最讨厌那些送个礼还要推来推去的人了。
伺候的人送了新茶上来,张桂芬正好肚里有些饿了,吃了口八宝茶,觉得尚可,不经意瞧见如兰的杯中一片澄澈。
“你喝的是白水?”
如兰点点头,是啊,如今她连一片茶叶都捞不到了。
张桂芬捧着瓷实喷香的八宝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因救了自己不得不忌口,她还当着别人的面吃茶。
如兰瞧出张桂芬的懊恼,解释了两句:“我本就不爱吃茶,素日里也都是喝水的。”
可似乎是越抹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