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醒了么,快出来看看。”雪儿被敲门声惊醒时,窗外刚泛起鱼肚白。她拢了拢狐裘推门而出,晨霜扑面而来,却见段少阳立在廊下,身侧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却如新雪般洁白。那马见她出来,竟主动上前轻蹭她的小腿,鼻息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飘散。
“这匹‘踏雪乌骓’可日行千里,”段少阳眼中闪着自复生以来罕见的雀跃,“今日一早我在城西马市遇见它,一见便知该是表妹的坐骑。”他说着上前几步,抚过马鬃,黑缎般的皮毛下肌肉虬结,“你瞧它这四蹄,跑起来定如踏云......”
雪儿指尖一顿——马鞍侧那个不显眼的六瓣梅烙印,正是六扇门独有的标记。这分明是“黑玫瑰”,几个月前她还曾骑过,那时任冰在侧,二人并驾齐驱。
“表哥,”她不动声色地捋着马鬃,“这马是何人卖与你的?定是花了不少银钱吧?”
段少阳抚过马颈,黑缎般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蓝晕,“一位老丈,说是家中独子染了瘟疫,急着换药钱。”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纸,“原要五十两,我见这马神骏,添到百两......”
雪儿盯着契纸上歪斜的指印,突然心头一紧,“你的‘玉狮子’呢?”话音未落,她已想起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去岁在八脉山,段少阳就是骑着它来救被父亲软禁的她。当时他将马拴在半山腰的草棚下,后来二人遭遇变故,还是破军暗中将马牵回照料的。
“已在门外候着了。”段少阳转身望向大门方向,晨光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你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顿了顿,又补充道,“路上寻个茶寮用早膳。”
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半开的院门,隐约可见一匹白马的影子安静地立在薄雾中。马儿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忽然仰首长嘶一声,那清越的嘶鸣声,恍如昨日。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两匹骏马踏碎草间露珠,在官道上扬起一道金尘。
雪儿身披一袭月白狐裘,领口处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肤若凝脂。狐裘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锦缎骑装,腰间束着银丝绦带,悬着一柄鱼骨剑。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银钗,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晕。
段少阳则着一身玄色狐裘,领口袖口皆以暗银线绣着云纹。狐裘内是墨竹纹的深青箭袖,腰间悬着那支从不离身的青玉箫。他发束乌木簪,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露打湿,更添几分凌厉。
两匹骏马并立时,黑玫瑰的乌亮皮毛与雪儿的白狐裘相映,玉狮子的雪白鬃毛又与段少阳的玄色狐裘成趣。远远望去,宛若一幅水墨丹青活了过来。
茶寮的老掌柜眯眼眺望,不由赞叹,“好一对璧人。”却见那公子忽然回首,伸手为少女挡开横斜的树枝。就这一个动作,两匹马便同时缓了步伐,默契得像是已并肩驰骋了千年一般。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归云居”的幌子上时,两匹骏马踏着暮色停在了客栈门前。雪儿翻身下马,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院子里整齐停放着数十辆镖车,玄铁打造的车辕在昏黄日光中泛着冷光。“福威镖局”的猩红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金线绣的貔貅兽首在夕阳映照下栩栩如生。
推开厚重的榆木门,喧闹声扑面而来。待跨入门槛,满堂食客的议论声便是一静。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偷眼打量着这对璧人,其中一人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液洒了半桌都浑然不觉。
宽敞的大堂内,近百名身着靛青劲装的镖师分坐二十余桌,腰间统一的镔铁腰牌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二位客官这边请——”店小二弓着腰迎上来,目光在段少阳腰间的玉箫上停留了一瞬,“楼上有清净的雅间......”
段少阳未答话,只是转头看向雪儿。她正望着角落里唯一空着的临窗位置——那里恰好能纵观全场,又背靠坚实的石墙。
“不必。”段少阳指尖在玉箫上轻叩一声,“靠窗就好。”
店小二会意地点头,引他们到临窗的位置,殷勤地抹了抹本就不染纤尘的桌面。窗外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在雪儿发间的银铃上跳跃。
“要一壶梅子酿,再配几样时鲜小菜。”段少阳指尖在玉箫上轻轻一旋,那管玉箫便稳稳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箫身通体莹润,在烛光下流转着幽碧的光泽,箫尾缀着的墨色流苏在他松开手时轻轻晃动,邻桌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顿时噤声。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甩着汗巾应声而去,青布鞋踏过地板时带起一阵微风。
段少阳执起竹筷,用随身锦帕蘸了热茶,仔细擦拭筷尖。水汽氤氲间,他垂眸的侧脸被烛光镀上柔和的轮廓,连指节处那道陈年剑疤都显得温柔起来。
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的客人正低声交谈,粗陶碗里的浊酒映着他们愁苦的面容。
“真定府那边伤寒闹腾地正欢实,”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酒,袖口抹嘴时露出腕上溃烂的红疹,“俺表兄一家五口,就剩个小闺女还在发热......”
对面瘦削男子急忙按住他的手腕,“小声些!”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听说知府大人把赈灾的药材都锁在官仓,非要百姓拿地契来抵......”
几样小菜陆续上桌,青瓷碟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笋尖倒是鲜嫩,”段少阳边说边用竹筷尾端轻点盘沿,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记得你总嫌冬笋涩口。”
话音未落,已将那最嫩的笋心夹到雪儿碟中,筷尖在瓷面划过时,不着痕迹地抹去了些许浮油。
雪儿刚要道谢,忽听邻桌酒坛翻倒。段少阳手中玉箫微转,在桌沿轻轻一磕,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那踉跄而来的醉汉莫名改了方向。
店小二上菜时压低声音,“二位若是往京城去,千万绕开真定府。那边官府封了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说话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又补了句,“特别是像二位这样尊贵之人......”
雪儿抿了口梅子酿,甜腻感刚漫上舌尖,段少阳已执壶斟入半盏清茶。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不偏不倚冲淡了甜酒,温度恰如那年她染风寒时,他守在药炉前熬的汤药般熨帖。
窗外忽起大风,段少阳起身关窗的刹那,指尖轻拂过雪儿发梢,摘走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草。
角落里那桌镖师围作一团,粗粝的嗓音虽刻意压低,却仍随着酒气飘散开来。
“这趟镖真他娘晦气!”为首的镖头是个精瘦汉子,他“啪”地一声又拍开一坛新酒,琥珀色的酒液溅在粗粝的桌面上,“三十车药材,送到真定府衙的竟只有五车,余下的......”他拇指往官道方向一指,冷笑一声。
他身侧那年轻的镖师闻言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听说那半车‘醉仙酿’,是给知府老丈人贺寿的?”
“呸!”满脸横肉的镖师吐出口中的瓜子壳,“百姓只剩啃树皮了,他们倒有闲情品酒!老子亲眼看见官仓里......”
话音未落,段少阳的玉箫突然从桌沿滚落,“铮”的一声脆响在青砖地上荡开,满堂嘈杂声为之一静。
他缓步走向那精瘦汉子,玉箫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光,“诸位壮士不惧疫病,冒险运送物资,在下佩服。”说着突然拱手一礼,“不如由在下独奏一曲,聊表敬意。”
不待回应,箫已抵唇。
初时清越如山涧流泉,渐渐转为诡谲音律。离得最近的镖头手中酒碗一晃,琥珀色的酒液竟泛起奇异波纹。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烛火变成了三重影子。
雪儿就在这时抬袖掩唇,纤指轻弹——
数十粒“愈灵丹”化作无形烟霭,随着她指尖轻叩桌面的震动,悄无声息地没入各桌酒坛,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段少阳箫尾的墨色流苏在烛光中轻晃,在墙上投出个意味深长的影子——恰似一柄出鞘三寸的短剑。
“好曲子!”镖头拍案喝彩,声如洪钟。满堂镖师跟着轰然叫好,粗粝的掌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段少阳执箫拱手,玄衣广袖在烛火中翻卷如云,落座时雪儿正优雅地替他斟满一杯梅子酿,恰停在七分满处——正是他素来最宜的量。
杯盏相碰的脆响里,角落传来年轻镖师的嘀咕,“怪事......这酒怎的多了股雪涧清泉的凉意?”他咂摸着嘴,忽然精神一振,连眼底的血丝都淡了几分。
邻桌虬髯镖师腕上的溃烂红疹,在仰头痛饮时悄然结痂。
“最可恨是那‘防疫捐’!”长脸儿汉子猛灌一口酒,“衙门拿着咱们镖局的货单,硬要抽三成当‘过疫税’!”酒碗重重一放,惊得桌上烛火摇曳。
旁边年长些的镖师急忙按住他的手,“魏老弟慎言!”却又忍不住凑近道,“装货时我亲眼看见,官仓里堆着的全是上等药材,可发给灾民的却是霉烂的陈药......”
领头的精瘦汉子突然拍案大笑,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的青斑——那淤痕形似恶鬼笑脸,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淡紫。
“兄弟们今晚喝个痛快!”他仰头灌下残酒,喉结滚动间,青斑又淡三分,“明日进了真定府,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顿!”
雪儿指尖一颤,梅子酿在杯中晃出涟漪。她与段少阳目光相接,二人同时变色——那诡谲的青斑,分明是《毒经》记载的“阎王笑”!
此毒入体七日,笑纹现于锁骨,待蔓延至心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这“卸磨杀驴”的毒计不知出自何人谋划——竟是要让这群镖师在送完药材后毒发身亡,彻底灭口!雪儿与段少阳目光一触即分,彼此眼底俱是寒芒闪烁。
满堂镖师仍在推杯换盏,却不知饮下的“愈灵丹”正与体内剧毒激烈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