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孩童们散尽,章衡从竹篓里摸出个陶罐,走到茶桌前开始自顾泡茶,也没和江锋打招呼。
陈年普洱的苦涩混着松脂清香在竹亭弥漫,他斟茶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狰狞的烙伤。
江锋走过来,瞳孔微缩——那是好些年前户部贪墨案中,诏狱特有的梅花烙。
“平南侯果真气度不凡,年少有为,此处唯有粗茶招待,还请勿怪。”
章衡终于是和江锋打起招呼,请江锋入座。
“久闻章公大名,今日得以一见,也是三生有幸。”
江锋客气恭维一句后入座。
“侯爷来此,不知所谓何事?”
章衡早就知道江锋找自己的意图,却是明知故问。
“当年章公上奏《平准十策》,陛下御笔朱批‘老成谋国’。如今岭南盐铁之弊,被吕家和蒲家垄断,章公为何选择视而不见?”
江锋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回答,指尖摩挲着茶盏缺口,谈起了岭南旧事。
为了请章衡出山,他可没少做功课,对于岭南的过往和章衡事迹了解不少。
章衡淡然一笑,如同相识已久的熟人,枯瘦的手指指向边上的地图,沿着海岸线划过:“去岁飓风毁盐场三十七处,岭南王府非但不减岁贡,反强征民船运私盐……老夫管过,而后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
“本侯若说…”江锋忽然抓起砚台下压着的东广水师曾经的布防图,“能助大人重掌盐课司,肃清岭南盐政呢?”
“重新掌控盐课司又如何?”章衡亲自给江锋倒下一杯温茶,“王权不去,法令难以普及,再有手段整顿法纪,王权漏洞依旧是能让当权者变相为李,苦的依旧是百姓。”
溶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一旁的《盐铁论》残卷上,晕开“与民争利”四字。
江锋指尖划过《盐铁论》残卷,淡然一笑:“朝纲腐朽,王权自然是无纪,岂是去了王权即可整顿?”
章衡闻言心中一震,感觉被江锋直戳了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结。
竹亭内茶雾氤氲,章衡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汤泼在石案上。
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烙伤,青筋在苍老皮肤下如蚯蚓蠕动:“当年,岭南王在封地私设刑堂,用烙铁烫死告状的盐户……岭南哀鸿遍野。”
喉结剧烈滚动间,他忽然扯开衣襟,胸膛赫然是同样的梅花烙印,“那日我抱着幼子尸首出诏狱,他胸口……如此王权不除,法纪何以施行!”
溶洞顶的水珠突然密集起来,打在竹简上的声响像是金戈铁马。
江锋瞥见老人脖颈暴起的血管,眼神变得越发凌厉,他指尖轻轻按住腰间软剑,无尽的杀意在弥漫。
面对老人突然展现的杀意,江锋身后的阿香“吭”的一声,当即拔出了陌刀。
就连江锋,也暗中运转起天龙诀,随时准备应对未知变故。
章衡可是个文武双全的能臣,否则以他曾经刚正不阿的性子,早就被人暗杀死个一万次,故而不能当他是个文人墨客来看待。
好在章衡的杀意来得突然,去得也很突然,下一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江锋暗自松了一口气,瞥见章衡袖口补丁下隐约的鞭痕:“所以章公恨的不是皇权和王权,是权柄落在豺狼之手,当年弹劾岭南王,可是为了封地管辖权?”
章衡苦笑,将袖口拉下遮住伤痕:“岭南王贪墨赋税、把控烟道,又暗中让人克扣岭南军饷,致使岭南边关将士冻馁而死,我弹劾他,是为国为民,何来私心?”
“大人一心为国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江锋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又似乎饱含同情。
“小侯爷此言何意?”章衡目光如炬,盯着江锋。
“大人难道不明白吗?岭南王虽是图谋不轨,但终究只是个虚王,手上被削兵权,若京都无人策应他真敢那般肆意妄为?大人动了谁的蛋糕,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江锋步步紧逼,语气越发尖锐。
章衡沉默了,他当然明白,只是这个真相,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当今之世,陛下受奸人蛊惑,朝纲腐朽难以改革,虚王之权尚不能以法纪制衡……既如此,唯有兵势方可正法度,乱世才可平。”
“一切国策,若无强权矫正,都是纸上谈兵,无所谓之不得志,而是道之不正。”
江锋说着抓起架上的盐引账册,哗啦撕下一页,道:“就像东广盐场,交给朝廷只会肥了贪官污吏;交给岭南王……章公已经领教过危害;交给吕家和蒲家使得东广水师覆灭,江家灭门;交给蛮夷,如今的岭南浮尸遍野,战事不断,更是民不聊生!”
江锋没有说太多大义之道,却是句句直戳大乾当朝局势,听得章衡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有着这般犀利的见解,着实令人惊叹,又令人担忧。
“我知道,朝廷有派人寻觅过章公,但章公对朝廷有太多不满,尤其是对新制的封侯拜相之法更是嗤之以鼻……但这法制对于当今大乾有志之士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江锋话语直视章衡心中芥蒂。
“荒唐!”章衡拍案震落竹叶,“文帝时吴王濞煮盐铸钱,养兵自重,差点颠覆大乾,如今又有八王之乱,此等教训还要重演几次?”
他抽出腰间竹牌,反面刻着“广南盐课司”字样,道:“岭南江家覆灭,就是皇权分化所致,我已经要求朝廷整改几次却是无果……所谓封侯拜相就是朝廷在自掘坟墓!”
江锋听出章衡之所以设下种种考验,对自己被朝廷封了侯一事耿耿于怀,觉得有些儿戏。
一个十六岁不到就封侯,朝廷完全不把法纪当回事,实在是让他失望透顶。
“章公所言不无道理,但你所奉承虚封制,在大乾盛世可行,但在乱世不可行!”
“一切制度的存在,都是历史的选择,否则腐败的朝廷也不会放权。”
“如今大乾内忧外患,朝廷为了自保,他们只能那么做,否则若无食邑激励,谁愿为朝廷戍守边疆?”
江锋平静如常,继续针锋相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