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几人赶到黄河堤坝时,焦大人还在和宋长亮侃侃而谈。
一众官员似都没察觉少了个明舒。
傅直浔不动声色地跟明舒交换了个眼神:出事了?
明舒也装着不经意地点了下头。
这时,楚青时凑过来,压着声音跟明舒说:“你既然走了就直接去行馆,这什么焦大人的废话简直没完没了,听得我脑仁都疼了。”
明舒也低声问:“他都说什么了?”
楚青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说他多么英明,知道黄河泥沙堆积越来越严重,便多种树,加固堤坝,这才拦住了黄河水,护住了朔州一方百姓。”
“又说他忠君爱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守着朔州,不敢有一丝懈怠。”
“还说他有多感激朝廷,黄河大水,朝廷心系朔州,派这么多官员来相助治水守城。”
明舒问了一句:“您信吗?”
楚青时倒是毫不犹豫:“不信,咱们武将向来能用做的,便不会废话。废话这么多的,肯定做得不多。”
明舒说了一句:“不过,他守住了朔州,也的确是实情。”
楚青时不屑:“运气好罢了。”
明舒没接这话,借着凭栏远眺的动作,体内清气溢出,感应四周的尸气和阴气。
没有符咒相助,清气抵达的范围没那么广,不过也足够证实她的猜测:
黄河跟济水一样,干净得仿佛被清理过,一点阴气都没有。
她盯着深不见底的黄河水,心猛然一跳。
好像……下面也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另一边,宋长亮强行终结了焦大人的自吹自擂,说要往前再仔细看看。
傅直浔突然开口:“宋大人,下官提议,请钦天监两位大人看看黄河堤岸的风水。”
听闻“钦天监”三字,明舒骤然回神。
宋长亮还没有开口,那吏部郎中也附和:“说得正是!既然有钦天监官员同行,必是要看看此处风水如何。”
明舒的目光掠过傅直浔,两人虽未眼神交接,可这半年多来的默契,足以让明舒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你想查什么,现在就查。
明舒心里有数了。
此时,楚青时也附议,还着重强调“要听听灵微真人的意见”。
宋长亮应允:“那就有劳孙大人和灵微真人。”
孙一修从侍从手里取过罗盘,掐指细算。
明舒倒是没这么多动作,只用清气送出几张黄符,飘在黄河水面上,朝远处而去。
等孙一修收回罗盘,宋长亮也不等明舒有没有结束,问道:“孙大人,如何?”
孙一修仿佛被啰唆的焦大人传染,各种易经术语和旁征博引,滔滔而谈半刻钟,大意是:此地风水极佳,堤坝建得也好!
宋长亮点点头,这才问明舒:“灵微真人觉得呢?”
明舒思忖了下,似在整理说辞。
这时,楚青时道:“不必说过程了,直接说有没有问题?如有问题,又在何处。”
明舒觉得她跟楚世子也是很有默契的,便言简意赅地说了六个字:“有问题,在水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装着不经意扫过焦成贤。
焦成贤露出很明显的吃惊表情。
而这个表情,也同时出现在不少官员身上,并不特别。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楚世子,劳您派几人下去仔细一探。”明舒说。
宋长亮皱眉:“灵微真人,你可有把握水下一定有问题?”
明舒正要开口,楚青时不悦道:“有没有把握,都应该下去一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大人就不必质疑灵微真人的能力了。”
镇南侯世子的身份和他带的两万兵力摆在那里,宋长亮没有意见了。
很快,四个水性极好的士兵腰部系绳,跳下黄河。
河水滔滔,他们一入水中,便没了踪影,只有长绳一圈圈消失,显示他们在不断往下。
明舒又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倒是没了水里有什么东西盯着她的毛骨悚然感觉。
没多久,那四个士兵就陆续上了岸。
“水下可有什么发现?”楚青时问。
四人都摇头,说堤坝很结实,水下也都正常。
焦大人笑呵呵地说:“朔州的堤坝牢固得很,水上水下都一样。”
宋长亮脸色有些难看,可碍于楚青时的面子,只道:“既然水下堤坝无碍,那便继续往前去看看。”
一行人乘坐马车一路往东,行一段路,便下来仔细一看,如此一直到天黑,才折返去行馆。
焦大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地照顾。
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实在是把一众官员累得够呛。
官员们虽然瞧不上焦成贤阿谀奉承的软骨头样,可对于他的安排,心里都是满意的。
就连明舒在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后,都有一种再生为人的错觉。
可这样的松懈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朔州不对劲,焦成贤也不对劲。
她得马上跟傅直浔碰头,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好死不死的,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而他的在一楼最西边,入谁的房间说事都不方便,只能想办法找个地方碰头了,但这里她实在不熟……
“咚、咚咚、咚咚咚——”
安静的房间突然响起有规律的声音,明舒骤然回神,以为是谁敲门,却听到临水的后窗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傅直浔?!
明舒赶紧跳下床,绕到后面把窗开了。
一身黑衣的傅直浔跟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翻窗进了屋。
“你、你怎么从这里进来的?!”明舒惊得都结巴了。
“在你隔壁屋里放了两只老鼠,吏部郎中怕老鼠,我就跟他换了房间。”傅直浔简明扼要。
明舒却从中听出了心机:看来他对二十八位官员的生平喜好也了如指掌啊!
关窗时,她特地把脑袋往外面探了探。
一来是查看外面的情况,水边无人,傅直浔又穿着黑衣,恰到好处地跟夜色融为一体;
二来是看他怎么过来的,两个房间的窗户至少有一丈多的距离,不过对傅直浔的身手来说,倒是跟串门一样。
傅直浔看她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清冷的双眸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她明显是刚沐浴过,浓密的长发散在身后,衣裙宽宽松松的,许是方才急了,连鞋子都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
深褐色的地板,愈发衬着那双莹白的玉足玲珑剔透。
他甚至注意到她的指甲都泛着浅浅的红——跟那日不经意间瞧见的小衣一样,是柔和的樱粉色。
明舒转过身,见傅直浔盯着地面,以为地上有什么,也低下头去,立刻明白了过来。
“非礼勿视你懂不懂?!”她没好气地走到床边,将双脚踩进了柔软的缎鞋里。
“不懂,想看就看。”傅直浔丝毫没有羞愧的意思,回得更是理直气壮。
明舒懒得跟他扯这些。
反正她也觉得无所谓。在现代的时候,她经常是两双拖鞋过一个夏天,来了古代怕吓着这里的人,她才不得不穿那闷死人的靴子。
再者,即便相信出家的清虚会喜欢她,她也不相信傅直浔能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
他这人心思太沉,样样都是算计。
算了,说正事。
明舒将白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同傅直浔说了。
“一开始,我以为焦成贤搜集童男童女祭祀河神,是为了敛财。”
“富人为了不让自己孩子去送死,肯定会贿赂焦成贤;再者,焦成贤也能借祭祀的名目收一笔税,百姓为了平安也肯定会出。一举两得。”
“可当我发现祭祀并不是装神弄鬼,那么这件事的目的恐怕——不,肯定不是简单的敛财。”
“但凡死过人的地方,一定会有阴气,济水和黄河却没有,那只有一个可能:被人清理过了。”
“我请楚世子下水,不是查看堤坝的问题,而是找水下面布阵的痕迹。但也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两条河里肯定有问题。而这两条河的问题,也就是焦成贤的问题。”
明舒看着傅直浔,“所以,入城时你跟我说‘装的’二字,是什么意思?”
傅直浔唇角微弯:“让你不要不耐烦,焦大人演的戏可比戏台上的还好看。”
明舒皱眉:“说人话。”
傅直浔:“……”
“焦成贤故意装得阿谀奉承、好大喜功,目的就是让我们放松对他的警惕。”
明舒:“为什么?他要做什么?”
傅直浔:“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这么粉饰太平,便是希望我们快些离开朔州。毕竟,这里如果没有洪水,我们留下来做什么?”
明舒注意到了他的措辞,“粉饰太平”。
“你也觉得这里不太平?”
傅直浔觑她一眼:“我们今日看到的一切,都是焦成贤特意安排的。街道、百姓、堤岸……都是一个大戏台子,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看得出来。”
明舒直接忽略了他最后一句嘲讽意味的话:“照你这么说,今日就不该安排河神祭祀……或者说,他是故意让我们看到这场祭祀?”
傅直浔:“并非故意,而是觉得看到了也无所谓。”
明舒不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