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刚落,房中已黑,温云沐将茶点放在了桌上,烛火摇曳着将书房内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潮水似的,时涨时落。
“你看我这影子,比你还高,僭越了。”温云沐笑道。
“你僭越的多了去了,我还在乎影子?横竖你晚上补回来就好了。”
叶垂云又想将她抱在膝上,但温云沐胸前一疼,只是与他牵牵手便转了弯,坐到了对面。
“凌霜书院今年又收了三十六个寒门学子,其中七个,确认投了怀王,这七个人,学识都不错,有他护航,可以顺风顺水地进入朝廷。”
叶垂云斟了新焙的龙团胜雪,先倒给了温云沐,她用黑盏,盏壁衬得茶汤愈发澄澈。
“尝尝。”
“好香。”
叶垂云执白盏。
那只黑盏之前属于温徐清,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现在温徐清不在了,温云沐继承他遗志的同时,也继承了这只茶盏。
“你要动这七个人?”叶垂云轻声问。
“七个学子罢了,犯不上的,但是我的确想动几个人,户部、吏部,兵部,人、钱、兵,这三个地方的,要给刨出去。”
“怎么动?”
温云沐指尖轻抚黑釉茶盏边缘,釉面冰凉如夜,茶汤清澈如许,映着她眼底的算计。
缓缓说罢,叶垂云许久不语。
“有破绽?”
“没有。”
“那是?”温云沐不解,叶垂云肯定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问题,又说没破绽,难道他已有了其他计较?
“剪其羽翼,迫虎出柙,是步好棋,既然知道了皇叔的谋划,我们也不能坐视其做大,只是我觉得若是由我们出手,此事有点亏。”
有点亏?
“他应该是我和叶檀英的敌人,要我一个人去对付,不公平,他叶檀英不该出点钱出点力再出点人?甚至什么都不出也可以,至少替我扛一下父皇的雷霆之怒吧!”
温云沐忍不住笑得脸酸,“我看是替你背一下黑锅吧!”
叶垂云耸耸肩,难得俏皮,“这么说也没错。”
“不过,怀王经营二十多年,不会为几个棋子暴露自己。”
“我那个哥哥,其实是个莽夫,但李皇后是个厉害的,只可惜又约束不住自己的儿子,要是给他做,他管你三七二十一,切菜瓜一样全砍了,而我那皇叔最恨的就是这种蛮横的人。”叶垂云悠悠叹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来了八卦的兴致。
“你听过丽妃吗?”
丽妃?温云沐瞬间就想起来了,宸妃得宠时,丽妃将其视为眼中钉,闹腾得非常厉害,明里暗里不知下了多少绊子,最后事情败露,被景泰帝打入冷宫,没多久就自缢而亡。
“之前宫里有传言,说是怀王与丽妃不清不白,但父皇一直没有实证,可也因为丽妃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母妃而厌了她,都说丽妃被打入冷宫那日,怀王正好去给太妃太后请安。”
温云沐腹非心谤:哈!谁知道是景泰帝到底是因为疑心丽妃给自己带了绿帽子而厌弃她,还是因为宸妃而厌弃她。
“这种秘闻,断不会传得满宫皆知,你从哪听来的?太后那里吗?”温云沐凑近过来,好奇地道:“太后还跟你说这些啊?”
“就你精乖!”叶垂云狠狠捏了下温云沐的脸颊,脑袋凑着在一处,低声笑着,“是太后说的,说得眉飞色舞的,我估计十有八九是真的。”
“怀王怎么能和丽妃扯上关系的?”
“那还是丽妃进宫之前的事,丽妃是皇后的堂妹,生得极美,没进宫之前,太妃就安排他们在宫外相看过,当时其实是想娶了丽妃过门的,但那时候先帝还在,李氏一门已出了一个太子妃,不想再娶进一个王妃,就急匆匆让怀王娶了怀王妃。”
“可怀王妃不是很早就死了?”
“对,娶过门第三年就病死了,太妃那时候还动了让丽妃去续弦的心思,但李家因为明白先帝的意思,就婉拒了太妃,不知怎么的,丽妃也一直没出嫁,耗到先帝去世,直到我母妃得宠才进宫,都已经年纪很大了,本以为她可能不会再嫁,谁知道又被李家送到宫里来了。”
“你不觉得里面藏了许多事?”温云沐道,“高门大户里,女儿家从来都是工具,皇家的用来和亲,勋爵之家的用来联姻,贫家的用来换钱,怎么会允许丽妃一直不嫁?”
叶垂云愣了一下,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知道男人可以不娶,却从未想过但女人为什么不能不嫁?
温云沐道:“要么,就是不敢嫁,可能是怕怀王报复,我去查查——”
叶垂云没有跟上她说的话题,只怔愣着瞧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也认为自己是工具吗?嫁给我,是为了联姻。”
温云沐沉默了极短的一瞬,她嫁给叶垂云,目的并不纯粹,的确是一场联姻,将温府和叶垂云更紧密的绑在了一起,可就算是她不嫁,两府也是同盟,何况他们之间还是彼此爱慕——
叶垂云见她没有立即回答,便道:“好了,我不问了,你不必回答。”
一个贴心的情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勉强对方,叶垂云懂得,何况他并不想听到自己心目中已经预设的答案。
温云沐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叶垂云忙道:“你说的那几个人,我已有分寸,我来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
果然,温云沐的注意力被他牵引起来,问道:“你打算让叶檀英动手?”
“对,明日去见他。”
“在哪?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刘昌林的事还没完,你在家好好禁足吧,总不能我带着你去逛浮翠阁,哪个男人带着自己的娘子去逛那种地方啊!”
“你啊!”温云沐笑起来,“你忘了,我第一次去浮翠阁,就是你带的。”
温云沐故作夸张地啧啧嘴,“你们男人啊,果然还是觉得外面的野花比较香,唐王殿下是不是也要在外面找些中意的姑娘回来,填满这空荡的王府啊!”
叶垂云气她这张犀利的嘴,也气她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他长身而起,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箍住她的细腰,道:“既然如此,那王妃就让我多忙乎忙乎,吃饱了,才不去外头找食!”
“叶垂云,你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