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不太确定，亨娜公爵。”
公爵的办公室内，和其他房间一样，没有一扇窗户，以抵御龙息的袭击。
希娜不喜欢贝尔德贝的这些房间。冰冷的巨石墙壁，仿佛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匆匆请求会面，现在又说自己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骑士？”
亨娜显然已经从霍尔赫那里得知了她的名字，但她甚至懒得直呼她的姓名。与尤安截然不同的冷漠态度。
然而，希娜并未因此退缩。
“尤安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走过的地方，皆成废墟。坦提尔、灰塔、海布登、杜尔加尔……他的确强大。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挥舞憎恨之刃。”
“所以呢？”
“尤安或许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将贝尔德贝也当作垫脚石。我不相信他毫无目的地加入了那支被裂隙污染的刑罚部队。”
“呵，果然还是年轻的骑士，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公爵大人，也许我年幼，经验尚浅。但至少在尤安的问题上，我比您了解得更多。从坦提尔到这里，我一直在追踪他。至于他的真正身份……”
希娜本想继续讲述尤安的真相，但最终还是止住了话头。她无法预料这番话一旦出口，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帝国受人敬仰的皇帝，竟然手持利剑，踏上复仇之路……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言说的事情。
“那么，你认为我该怎么做？现在就将尤安束缚起来，关进海水监狱？”
“我只是……”
“骑士，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也太小看东部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尤安在打什么算盘？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不过是想留在这里罢了。”
“什么？”
“尤安是作为囚犯被带来的。但若将他关进海水监狱，那岂不是等同于直接将他送到中央？可若是就这样放了他，帝国军和圣教团又会如何反应？
因此，刑罚部队才是最合适的折中方案。将尤安束缚在第四师团，既能掌控他的行动，又能找到不给任何势力交代的理由。”
希娜沉默了。因为她不得不承认，亨娜的话确实有道理。
“可是……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能说明尤安在东部另有所图，不是吗？”
“或许吧。但又能怎么样呢？东部可没什么能送给他。不管尤安想从这里夺走什么，只要他还在刑罚部队，他就得服从我的命令。在那之前，我会榨干他的价值，直到他再无利用的余地。”
“……亨娜公爵。”
尤安是一柄难以掌控的利刃，锋利、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持刃者。然而，亨娜同样不是寻常的指挥官。
希娜曾短暂地担忧过她的决定，但随即又觉得，这种担忧本身或许就是对亨娜的轻视。可即便如此，那是尤安啊。
世上，又有谁能真正驾驭一位皇帝呢？
希娜刚想再开口劝说，亨娜却已经站起身来。
她的身形因驼背而显得比希娜矮小，再加上那空荡荡的右袖，使她看上去远不如寻常的骑士强大。
然而，希娜却感觉她像一块沉稳不动的巨岩，厚重、坚不可摧。
这一刻，希娜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眼前之人曾是中央军无数名将的导师，绝非凡人。
忽然，亨娜伸出手，轻轻点在了希娜的左眼眼睑上。
希娜甚至没能察觉到她的动作，这只手是何时进入自己的盲区的？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亨娜用干燥的手指缓缓抚过希娜的眼睑，那处皮肤因灼伤与刺青交错而显得凹凸不平。那触感让人不寒而栗，但希娜依旧保持着冷静，丝毫没有动摇。
“这伤……已经无法复原了吧？而且你还在上面刻了字……是源于傲慢，还是狂信？”
“……这也是尤安留下的废墟之一。如果不是后来接受了主教的治疗，我的右手恐怕也保不住了。”
“尤安？果然是个有趣的家伙。”
亨娜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随后竟大笑起来。
希娜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怒意，但她的视线落在亨娜那空荡荡的右袖上，最终还是强行忍下了这份情绪。
亨娜握住希娜的右手，指尖缓缓摩挲着。
这只手满是旧伤，像是被无数次撕裂、缝补的残破布匹。但这些伤口早已痊愈，丝毫不影响握剑的能力。
“差点就成了我的镜像啊，骑士。如果真是那样，见面时可就尴尬了。”
“是我失礼了，我无意冒犯您，亨娜公爵。”
“是啊，骑士。你称自己的眼睛为‘废墟’，可我看你并没有因此而羞耻，甚至还在上面刻下了字。你究竟是在骄傲什么呢？”
“……我只是……”
希娜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如果她真的抗拒被刻上纹身，那么无论白鸦骑士团如何命令，她都可以强行拒绝。
可她心底深处，却始终存在一丝动摇。
如果尤安是皇帝，那么他亲手刻下的‘皇帝的猎犬’究竟是荣耀，还是耻辱？
如果‘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耻辱，那这个称号，又意味着什么？
烙印在她眼睑上的纹身，正是她内心矛盾的映照。
“我可不觉得自己的残缺，就是废墟，骑士。”
亨娜扬起那空荡荡的袖子，目光沉稳而锐利。
“战争从我身上夺走了太多东西。我的眼睛、我的手臂、我的家人、我的梦想……是啊，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自己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可废墟，并非一无所获。”
希娜听着她低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膀。
她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感觉。
“每次因为视野受限而踢到石块时，我都会想起，我的儿子，被箭矢贯穿双眼而死。”
“而每当半夜被断肢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眠时，我就会想起，我的丈夫，被钉死在了柱子上。”
“这些残缺的肢体，给了我一份终身无法摆脱的礼物。”
疯狂与憎恨。
希娜曾在尤安身上感受到的那股疯狂，此刻同样在亨娜的笑容里流露出来。
“这是让我永远无法遗忘痛苦与仇恨的礼物。”
“也正因为这份痛苦，我才能在这场战争中坚持五十年。从二十岁起，我便不断战斗。即便我的学生一个个背叛我，即便帝国弃我如敝履，即便东部百姓怨声载道，我都未曾停下。”
“人会因疲惫而放弃。而这些伤痕，让我永远无法忘记。”
她也是个会让周围化作废墟的人。
“……公爵，这……”
“别多说了。”
“你最好也铭记这一点。”
“无论尤安在你的眼睛上留下了什么，那都已经深深地影响了你的人生。”
“……”
“所以，不必替我担心，骑士。”
“你以为我赫拉·亨娜，会心甘情愿地被当作垫脚石，任人践踏，然后被随意抛弃？”
“不，恰恰相反。”
“我会利用他。”
“我会踩着他往上爬。”
“如果他也想利用我，那就让他试试看。”
“你不好奇吗？看看我们彼此踩踏着，究竟能爬到多高？”
希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与霍尔赫联手将尤安带到这里，究竟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亨娜绝不会乖乖地把尤安交给中央骑士团。
她一定会榨干尤安的每一分价值，直到彻底实现自己的目标。而亨娜的目标，绝非寻常之事。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离开吧……”
就在这时，房门猛地被撞开。
能在没有敲门的情况下闯入公爵办公室的，必然是发生了紧急状况。
一名脸色苍白的士兵踉跄着冲了进来。
“霍尔赫百夫长的巨龙，在北部前线坠落了！”
亨娜的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根据侦察兵的情报，霍尔赫目前应该就在这里，盖尔玛尔山的某个地方。”
北部前线距离贝尔德贝并不远。事实上，贝尔德贝本身就如同最前线的战场。
尤安站在军帐外，遥望着黑暗的地平线，在那片阴沉的夜幕下，几点微光正在缓慢移动。
好消息是，搜索行动仍在继续。
“这一带的叛军据点分别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就战斗力而言，可动员的敌军大约有两千人。”
亨娜站在军帐内，举着蜡烛，手指点在地图的几个位置上。
那些标记，恰好形成了一个围绕盖尔玛尔山的三角形。
“正中陷阱。”
“情况不容乐观。我希望能在天亮之前救出霍尔赫，但盖尔玛尔山没有详尽的地图，也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贸然夜袭无异于自杀。想要突破敌军包围找到霍尔赫，恐怕会付出极大的兵力损失。而且，眼下我们能调动的兵力也十分有限。”
亨娜说着，目光落在尤安身上。
“如果刑罚部队能出手，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听闻霍尔赫坠落的消息后，能够立刻出发的人寥寥无几。
在必须留守贝尔德贝要塞的最低限度兵力之外，能动的，就只剩下尤安和刑罚部队的成员们。
“这么快就有表现的机会，难道不觉得兴奋吗？”
亨娜嘴角带着一抹戏谑。
然而，整个刑罚部队加起来，还不足五十人。
换句话说，亨娜的命令，是让不到五十名刑罚部队成员，在天亮之前突破近两千名敌军的封锁，找到并救出霍尔赫。
这，根本就是一场自杀任务。
但如果不出动，霍尔赫必然会被俘，甚至丧命。
巨龙能够藏身的地方并不多，除了黑夜的掩护，几乎无处可逃。
至于它至今无法起飞，是因为黑夜的缘故，还是受了伤，尤安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确定，它现在动不了。
尤安神色自若地回答道：
“还算不上最糟糕的情况。”
“倒是挺有自信？”
“活得够久，就什么事都见过了。小规模部队作战时，黑夜未必是坏事。”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的青年，对着七十多岁的老将淡然地说“活得够久”，在场的近卫兵们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但亨娜只是大笑，完全不以为意。
“希望霍尔赫的情况也别太糟糕吧。只要他没直接摔死，应该能想办法藏起来。他那家伙的命够硬，没那么容易死。”
“你们事先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老实说，这还是头一次遇到。更何况，我们之前甚至不知道叛军有能力击落飞行中的巨龙。说实话，前线能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维持至今，全仰仗霍尔赫的巨龙。”
也就是说，亨娜脸上那冷硬的神色，不只是因为担心霍尔赫的生死……
尤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有人在暗中帮助叛军吗？”
“可能性很高。否则，难道是那头龙吃坏了肚子？毕竟，在初秋那场战斗里，它烧死了不少叛军，可能把他们吓破了胆。可他们没理由突然又跑出来送死。”
帝国的叛军背后，有人在支援……
嫌疑人虽多，但真正有这个实力的，却寥寥无几。
“如果是荆棘祭司团干的，那最好能找到证据，这样就能在中央掀起一场风暴。毕竟，就算是帝国军，能对付巨龙的武器也不多……等等，该不会……”
亨娜忽然停下，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想法。
尤安察觉到她的迟疑，问道：
“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是圣骑士团的话，或许真的能做到。”
“圣骑士？”
“‘愤怒之枪’要是命中几发，就算是巨龙也撑不住。”
“但圣骑士团怎么可能会和帝国的敌人——荆棘祭司团联手？”
圣骑士……
尤安觉得，也许这也是一个必须纳入考虑的可能性。
凶蛇圣骑士团依然在追捕他。
而最后一次将他带走的人，正是霍尔赫。
如果他们正巧在敌军腹地与霍尔赫狭路相逢，并成功击落了他的巨龙，那也并非毫无可能。
“确实，该留个心眼。”
亨娜微微一愣，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是说……圣骑士？光是两千名叛军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加上圣骑士团，那简直是场噩梦。”
“我同意。”尤安淡然道，“但不愿意去想，并不代表它不会发生。”
他迈步走出军帐，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
亨娜快步跟上，沉声问道：
“你真的有把握？”
尤安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轻松。
“这就得看霍尔赫那家伙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