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辰的油灯照向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小木箱。
打开后,里面是粗糙的黏土玩具、玻璃弹珠,还有一叠泛黄的画纸。
星遥抽出一张,上面用彩色蜡笔画着修女和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盘子里堆满金黄色的食物。
“他们在这里做饭,“小女孩恍然大悟,“像我们今晚一样。“
第二天早餐时,马里奥听完他们的发现,银色的眉毛颤抖起来。
“我祖母从不谈战争时期的事,“他倒着咖啡的手微微发抖,“只知道这座修道院曾庇护过二十多个犹太儿童。“
岁眠想起日记中缺失的几页:“那位苏菲亚修女后来...“
“她没能活到战争结束。“
马里奥指向庭院中的橄榄树,“孩子们把她的十字架埋在那里,旁边种下了那棵树。“
阳光穿过橄榄树叶,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星遥突然跳下椅子,跑到树下捡起一颗落果,郑重地放在餐桌中央。
“这是给苏菲亚修女的,“她宣布,“谢谢她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接下来的假期变得不同了。
岁眠和祁枭帮马里奥整理那本食谱日记;祁辰用平板电脑扫描那些儿童画作,打算制作数字档案;星遥则每天在橄榄树下放一颗新鲜柠檬或一束野花。
离别的早晨,马里奥送给星遥一个包裹——打开是那本食谱日记的复刻版,扉页上加上了他们全家在厨房比赛的照片。
“新的记忆,“老人亲吻小女孩的额头,“给旧的故事。“
回程的车上,星遥抱着复刻的食谱睡着了。
祁辰在后座研究着马里奥给他的古老面团配方,声称要“用生物化学方法还原历史味道“。
岁眠靠在车窗上,托斯卡纳的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下次旅行去哪?“祁枭单手扶着方向盘问道。
岁眠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孩子们,微笑着摇头:“先回家。我有预感,我们的厨房即将迎来一场'科学vs历史'的意大利面大战。”
岁眠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托斯卡纳阳光的气息似乎还黏在她的睫毛上。
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星遥已经光着脚丫冲了进去,金色卷发在身后飞扬。
“我的厨房!“小女孩的尖叫声从房子深处传来。岁眠和祁枭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行李快步跟去。
厨房里,星遥正踮着脚抚摸冰箱上新增的装饰——一排彩色磁贴,形状是各种意大利面。
“马里奥偷偷塞给我的!“她骄傲地宣布,手指点着蝴蝶结形状的领结面,“这个叫'小蝴蝶'!“
祁辰则更关注操作台上的变化。
小男孩已经把他的显微镜、电子天平和ph试纸整齐地排列在角落,旁边贴着张手绘海报:《分子美食实验室守则》。
“我们得重新规划厨房工作流程。“他严肃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根据托斯卡纳的观测数据,面团的醒发时间与室温的平方根成正比...“
岁眠的手指轻轻抚过料理台,那里不知何时被孩子们贴上了马赛克风格的瓷砖贴纸,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托斯卡纳赭石般的暖光。
她突然意识到,这次旅行带回来的不只是行李箱里的橄榄油和香醋,还有某种更珍贵的东西——一段被阳光浸透的记忆,正悄然改变着这个家的日常。
周末清晨,岁眠被厨房传来的叮当声唤醒。
祁枭的那侧床铺已经空了,枕头上放着张纸条:“科学家们要求紧急实验,批准了你的懒觉特权。“
她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睡意瞬间消散。操作台上摆满仪器设备,祁辰正用移液管往面糊里添加柠檬汁,旁边的平板电脑显示着ph值变化曲线。
星遥站在小凳子上,正把食用色素一滴一滴挤入不同的面团,创造出彩虹般的色系。
“妈妈!“小女孩转身时,鼻尖上沾着紫色面糊,“我们在做'星际千层面'!“
她举起一团闪着珠光粉的诡异面团。
祁枭从烤箱后面探出头,前额粘着面粉:“根据科学家的计算,我们的千层面需要精确的37层结构。“
岁眠笑着系上那条在托斯卡纳买的围裙,发现上面不知被谁绣了颗小星星。
“需要首席品尝官帮忙吗?“
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
祁辰的“分子酱汁“因为酶添加过量变成了胶状物;星遥的彩虹面皮在叠加到第七层时开始塌陷;而祁枭精心烤制的肉馅因为过于遵循“低温慢煮“原则,现在还是粉红色的。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当时钟的秒针划过表盘上祁辰用贴纸标记的“最佳食用时刻“,全家人还是面对着一盘形态可疑的“实验产物“。
星遥的叉子试探性地戳了戳那坨闪着诡异光芒的紫色物质。
“或许我们应该叫外卖?“祁枭小声提议。
岁眠却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奶酪的醇厚、番茄的酸甜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滋味在舌尖绽放。
她突然想起马里奥说过的话:“最糟糕的料理,只要带着爱意制作,都会有灵魂。“
“好吃。“她轻声说,又切了一大块。
祁辰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也尝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ph值偏高,但风味物质提取充分...“他嘟囔着,又叉起一块。
星遥已经把自己的那份戳得千疮百孔:“这是外星人吃的!“但她还是乖乖吃完了所有紫色部分。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祁枭去开门,随即传来他惊讶的声音:“马里奥?“
意大利老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古老的藤编食篮。
“我忘了给你们最重要的东西。“他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圣玛利亚厨房的灵魂。“
食篮里是个玻璃罐,装着乳白色的糊状物。
“百年酵母菌种,“马里奥骄傲地宣布,“从苏菲亚修女时代传下来的。“
他另一只手拿出本装帧精美的书,“还有这个,完整的食谱日记。我在阁楼又找到了被撕掉的几页。“
岁眠接过那本书,翻到最后补全的部分。1944年冬天的日记写道:
“今天盟军的飞机终于来了。我们让孩子们把剩下的面粉和蜂蜜做成小饼干,形状是他们最喜欢的动物。当飞机轰鸣声响起时,小马克说那是'天使在烤面包'...“
一滴泪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岁眠抬头,发现马里奥正凝视着厨房墙上星遥画的画——模仿地窖里那些儿童涂鸦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