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重迷雾散开之后,林依只看见了端坐在林间的阿里塔。
他阖着眼睛,面目安详,好像他只是在这林间走累了,停下来打坐休息一阵。
他也确实是累了。
这么些年带着遗憾和后悔而活,早该累了。
风吹响了他颈间的平安锁,他留下来了一抹金色的光芒,还有一段话。
那光芒很温暖,丝丝缕缕的包裹着冥翼的全身。
他身上那些因为反噬而留下来的伤口在光芒之下缓缓愈合,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那些妖灵和怨气在一点点的被度化和抚平,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渐渐被抽离出来。
他们听见了阿里塔留下来的话。
“你小子,要强得很,明明就快要撑不住了,硬是什么都不说。”
“可是即便你不说,我作为大巫,还占卜不到么?”
“你们此番来南疆,是想要寻回丢失的记忆,来解开你身上的妖灵反噬。”
“这是吉格利造的孽,他总是这么执迷不悟的,便让我来还了罢。”
“天道抹除的记忆,我终归是没有法子了,能不能想得起来,全看你们的造化。”
“可是这妖灵反噬,我堂堂大巫,还是有法子的。我守在南疆这么多年,和天地自然早已融于一体,身上的功德也不少。”
“我用这一世积攒的所有福气和功德,来助你化解那些怨气,驱散反噬,也算是在走之前,替吉格利赎了些罪了。”
世人都说,是吉格兄弟走上歪路,为祸四方。
可只有他知道,压死吉格兄弟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别人,而是年幼时胆小怯懦的他。
他但凡在他们摔倒的时候,在无家可归的时候,出手拉上一把,便不会有后来的那些的事情。
他有错,亦有悔。
所以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替吉格利还账,这是南疆欠这两个人的,更是欠一整个天下苍生的。
其实仔细想来,这对他也挺不公平的,毕竟那只是年幼时的一丝犹豫,他却因为那丝犹豫,赔上了他的一生。
可是他甘愿承受。
现在啊,吉格尔走了,吉格利也走了,他亦是要走了,属于他们三人的故事,也算是有个终点了。
这一生,他不恨吉格兄弟,可是如果这世间真的有轮回转世,他希望下辈子,自己再也不要遇到这两个人了。
也罢也罢,他生来就是个爱操心的命,每每遇到事情,总是顾虑良多,自己都要消散于风中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也难怪活得累。
他最后交代了一句:“在我走之后,把蛊寨解散了吧,让南疆归入大晋的版图之中,毕竟这天下本是一家,我曾看见过南疆的未来,归于大晋乃是趋势使然,南疆,不可再起硝烟了。”
冥翼接过了从他脖颈上飞过来的平安锁,答应他:“好。”
随后拉着林依,在隔着阿里塔尸身三丈远的地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冥翼起身后,也没有打算让他入土,林依有些不解,听见冥翼解释到:“这是南疆的习俗了,他们觉得只有见不得光的人才会埋葬在土里,他们顺应自然,死后自然想要归于天地,所以南疆是从来没有葬礼的,在哪里阖眼,哪里便是归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里塔,叹了一声,道:“随他去吧。”
林依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却收到了来自不同地方的紫叶。
前线是杨时和曾朴传的,总结下来就是,他们在世家兵力和四十六州的支援下,成功击退大月军队,其后大月国主送来求和书,他们在平阳关签订协议,承诺百年之内,绝不再战。
镇昀还是决定继续镇守平阳关,而他和卫铮肖腾等人则会在安顿好前线种种事宜之后,就带着沈易安的那五万精兵回朝。
紫叶中,还谈到一事,便是镇昀想见林依一面,在大营中设下了庆功宴,大家伙都等着他们了。
而吴质恰好也在那附近,紫叶中多写了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字里行间倒是比在草堂读书的时候更加稳重了。
杨寞也是写了信来,在信中报了长安一切都好,事事平安,让她不要挂心。
冥翼更加夸张,草堂中那些少年的讯息铺天盖地的砸下来,这庆功宴,他不去还真的是不行了。
现在南疆大阵已经失效,被困的巫师们也恢复了自由,让南疆繁荣起来不过就是时间的事情。
冥翼身上的反噬之危已经解除,至于两个世界间未断的牵连,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何况找人这种事情,还是要借用朝廷的力量,他们确实是要去找吴质问问情况。
还有那火药的配方,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两人商议了一番,发现从现在启程,再加上阵法符篆,刚好来得及参加他们三日后的庆功宴。
他们先去了一趟乌口。
白赴带着钟成在那里等他们,等的花都出来了。
堂堂白二公子,就这么拉个摇椅来,坐在镇子口,什么也不干,简直是无聊极了。
所以在见到冥翼的时候,他高兴都要跳起来了,忙扑过去,说:“我和钟成就怕你说话不算话,像小时候一样,一走就不回来了!”
冥翼看着他和钟成,真觉得恍如隔世。
因为和沈泽宸的关系,他早早的便结识了古钟年。
他知道,古钟年隐退之后,在青城山开了一个草堂。
那些年他走南闯北,常常会带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回来,有时候还会使点小坏,譬如劫了某某世家的钱财,分给古钟年以作草堂的周转。
他总会有事没事,就去草堂看这群孩子一眼,时不时带些糖葫芦之类的东西,惹得这群孩子可喜欢他了。
那时候他其实也不大,自然容易和他们打成一片。
他总会同他们讲一些外面的故事,好的,坏的,悲的,喜的,现在想想,这群孩子长大之后那么胆大,还有些离经叛道的性子,怕是和他的那些故事脱不开干系。
只是后来,江南瘟疫,宋陵换命......这种种事情让他难以开怀,更何况那时候朝廷还在追杀他,他自然不可能回到山上去。
至于后面的事情,那真的是一件接着一件,在他周围的那些朋友,直接的,间接的,都因为他而走了。
在这种自责的情绪下,他自然不可能回到草堂去“连累”他们,就这么游荡在外面,成为了一个真正无根无萍的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