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婳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往前又凑近了半步,俯身看着他。
温热的呼吸,夹杂着她身上独特的冷香,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耳廓。“若王爷不喝,”她语调一转,带上几分娇嗔,又暗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那妾身今晚,便赖在这里不走了。”
她就这么近地看着他,眼波流转,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傅孤闻:“……”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傅孤闻紧抿着唇,胸口因刚才的咳嗽还在隐隐作痛,也确实感到一阵阵的疲惫袭来。
与她争执,似乎只会耗费更多本就不多的气力。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苏月婳唇边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
“殿下。”
她的动作轻柔,语气温软。
傅孤闻面无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抗拒。
他微微张口,任由那微苦的药汁滑入喉中。
苏月婳的指尖,在递送汤匙时,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他的下唇。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气息,与温热的药汁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傅孤闻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僵直。
而阴璃,则在这一触即分的短暂接触中,清晰地感受到了!
一股精纯、浩瀚,如同沉睡巨龙般的力量,正从他体内缓缓流淌。
无需刻意引导,她体内的极阴鬼气便如同嗅到血腥的夜蝠,本能地活跃起来。
一丝丝阴气顺着那短暂的接触,悄无声息地探出,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汲取着那流动的气息。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但对此刻急需补充的苏月婳而言,却如同久旱逢甘霖。
傅孤闻只觉得随着药汁入喉,身体似乎泛起一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但与此同时,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虚弱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很快便被药力带来的温热感所覆盖,难以分辨。
他只当是自己身体虚弱的缘故,并未深思。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眼前女子专注而认真的侧脸所吸引。
烛光下,她的睫毛纤长卷翘,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嫣然。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散发出的清冷香气。
这香气,与那汤药的苦涩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微漾的氛围。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苏月婳放下空碗和汤匙,拿起一旁的干净帕子,自然而然地替他擦拭唇边残留的些许药渍。
“好了。”
那笑容明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傅孤闻看着她,没有说话。
“药也喝了,王爷早些歇息吧。”苏月婳将东西收拾好,端起托盘,“妾身退下了。”
她转身,身姿摇曳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眸一笑。
“王爷可要记得,按时喝药。”
那笑容,在烛光下,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傅孤闻靠在轮椅里,抬手,指腹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幽冷的异香。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扰人的感觉驱散,心头却愈发沉重。
回到自己院落的寝房,苏月婳挥退了侍女。
方才指尖碰触那枚螭龙玉佩时,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涟漪已散,却留下了难以言喻的余韵。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进来,却未能吹散心头那点异样。
“呼”
一道小小的旋风凭空出现在窗沿,随即化作一个娇俏灵动的身影,正是魂小花。
她轻巧地落在地上,一双骨碌碌转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月婳。
“阴璃,你这是咋啦?”魂小花歪着脑袋,“你怎么瞧着魂不守舍的?我瞧着你可是从傅孤闻的书房出来的。”
“怎么?被那冷面王爷迷住了?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太子了。迷住了?”
她语气里满是揶揄,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苏月婳侧过脸,淡淡瞥了她一眼,那幽深的眸子让魂小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事快说。”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魂小花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今天祠堂里那个老虔婆,可是气得不轻!”
“我瞧着她离开祠堂的时候,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憋了好半天呢!”
“猜猜她去了哪儿?”魂小花故意卖了个关子。
苏月婳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魂小花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揭晓答案:“寒山寺!”
寒山寺……
苏月婳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那个地方,她记得,苏韵和她那位小娘,似乎就在那里“静养”。
有点意思。
“寒山寺?”魂小花见她终于有了点反应,连忙道,“阴璃,苏韵那小贱蹄子就在那儿呢!这老太婆早不去找晚不去找,偏偏今天被你气着了就去找她,肯定没安好心!”
魂小花脸上带着担忧:“她该不会是想联合苏韵那个坏女人,一起来对付你吧?”
苏月婳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随她去。”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个心思歹毒却没什么脑子的老妇人,一个嫉妒成性却手段低劣的庶女。
这种程度的联合,在她阴璃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又一场闹剧罢了。
只是……
她端起茶杯,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老虔婆在祠堂里动用的引动阴风的法器,虽然粗劣,却也需要些门道。
看来,这京城里,藏着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可魂小花心里却不安,试探着问道。
“阴璃,我们真不管啊?”
苏月婳不动声色地拨开茶盖上的沫,淡淡说。
“跟着便可,切勿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