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翻的土堆旁散落着焦黑竹叶,叶脉上凝着暗红结晶,像是把鲜血和松脂一起烧化了。
众人的目光继续上移,紧接着,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竹林的死寂。
只见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深深嵌着半枚掌印,五指分明是人的形状,可掌心纹路却烙着焦痕。
苏杳听闻慎刑司在冷宫竹林的发现异样时,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
她和陆初尧一起将海公公的尸体埋在了这里,如今竹林被发现异样,尸体被发现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不断浮现出被发现后的可怕后果:
被拖去慎刑司严刑拷打,遭受各种非人的折磨,最后身首异处。
陆初尧也会被牵连,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恐惧如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几近窒息。
常嬷嬷匆匆走了进来,嘴里念叨着:“这年头可真是稀奇,居然有人胆大得在宫里放火,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啊!”
苏杳猛地抬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放火?”
常嬷嬷连连点头,神色凝重:“是啊,听说还发现了血手印呢,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干的。”
苏杳的心猛地一沉,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陆初尧。
万一那是陆初尧的掌印,万一在搬运尸体的时候,血迹不小心沾染到了他手上,留下了这要命的证据可怎么办?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脏疯狂跳动。
她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有查到是何人的掌印?”
常嬷嬷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还没呢,那人运气好,到现在都没抓到。要是抓到,那必定得严惩,这可是惊扰圣驾的大事!”
“那林子里……可有什么发现?”苏杳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声音已经颤抖得厉害。
“没有。那地方倒是被人松过土,可啥都没挖到呀,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没有?
怎么会没有海公公的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中本应轻松,可此刻,更多的却是惊愕。
那种恐惧愈发强烈了。
是夜,万籁俱寂,苏杳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谁?”
苏杳猛地坐起身,警惕地问道。
“是我。”
苏杳听出了是陆初尧的声音,她心中一紧,想必对方也是因为海公公尸体不见的事而来。
她赶紧披上外袍,匆匆去开门。
两人一路疾行,来到一处无人之地。
苏杳压低声音,焦急地说道:“初尧哥哥,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这时候还敢进宫,万一被发现,可就全完了!”
陆初尧神色凝重:“我听闻那尸体不见了。”
突然他伸手扣住她颤抖的肩膀,双手微微用力,“慎刑司掘地三尺,把那片地都翻遍了,只挖出半截烧焦的拂尘,其他什么都没有。”
苏杳一听,腿弯一软,后腰重重撞上青石井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井水倒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毫无血色,还有陆初尧腰间那枚莲花玉坠。
昨日埋尸时,这玉坠曾沾着血落在新土上,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像是想擦掉这段可怕的记忆,却被陆初尧捉住手腕。
“别怕。”
陆初尧的指尖滚烫,带着炽热的温度,他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竹叶,动作温柔:“阿杳妹妹,这件事有我在,你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话音未落,竹林外传来金戈相击之声。
苏杳透过竹影望去,正撞进一双淬冰的眸子。
陆怀瑾玄色蟒袍上金线暗纹浮动。
陆初尧玉冠下的青筋突突直跳:“父亲……”
陆怀瑾的声线比井水更冷,目光掠过苏杳腕间淤青,随后迅速移开,“初尧,不早了,你该出宫了。”
“我还有几句话想和阿杳妹妹说。”
“慎言。”陆怀瑾截断话头。
他转身对苏杳道:“苏姑娘,我们父子有些话要单独谈,可否回避?”
苏杳看着他阴沉的面色,微微颔首便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待人走远后,陆怀瑾开口:“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初尧微微低下头,避开陆怀瑾那锐利的目光,心中暗自思量着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他鼓起勇气说道:“爹,这事儿不能怪阿杳妹妹,是那老太监海公公,竟企图对她图谋不轨……”
陆怀瑾挑了挑眉:“所以,是她杀了海公公?而你,是要保护她?”
“若是这事被人发现了,我便替她认罪。太后娘娘圣明,定会查清真相,还阿杳妹妹一个公道。”
陆怀瑾听后,不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你若不是我陆怀瑾的儿子,你觉得你的话,这宫里会有谁信?”
“爹……你要帮我……”
陆怀瑾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地说道:“海公公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了,他在宫中根基深厚,人脉错综复杂。他的失踪,还会引发多大的麻烦,现在没人能知道。我替你安排了,你先回荆州避避风头吧,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再安排你回来。”
“为何非得我离开?我走了,阿杳妹妹怎么办?我怎能放心留她一人在此?”陆初尧情绪激动,向前跨了一步,直直地盯着陆怀瑾。
“陆初尧!你我都清楚,只有你离开,才能暂时平息这场风波,才能更好地保护她。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加危险。慎刑司不是吃素的,一旦抓住点线索,到时候,你们谁都逃不掉。”
陆初尧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咬着牙,心中满是挣扎。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不断权衡着留下与离开的利弊。
他深知陆怀瑾所言不无道理,可让他就这样离开苏杳,他如何能甘心?
“我……我不想走。”陆初尧哽咽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陆怀瑾的眼睛。
“胡闹。那就让她被慎刑司的人带去调查好了。”陆怀瑾的声音陡然提高,明显带着怒意。
陆初尧心急如焚,大声反驳道:“爹!阿杳妹妹怎么受得住他们的严刑拷打!不行,我要带她一起走。”
“她如今是太后的人,你怎么带走她?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陆初尧还想再争辩,可迎上陆怀瑾那凌厉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肩膀微微下垂,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最终,他在长亭的带领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宫殿。
苏杳缩在屋内最暗的角落。
陆初尧临行前塞给她的莲花玉坠硌着掌心。
更漏滴到戌时,门忽被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