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是在第二天午后醒来的。
他病殃殃地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外就哗啦哗啦涌进来一群人。
“干什么?”
他瞧着这些人来者不善,顿时额角一跳。
“奉太子殿下命,送苏公子回府。”
送他回府?
“本公子这个样子能出府?”
苏清风才撑着要坐起身,又被才包扎好的伤口疼得跌坐了回去。
身上再没一丝力气。
“我要见太子妃。”
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句,门外很快进来了一个人。
“阿筝……”
苏清风眼前一亮,才喊了一声,就听见了此生最让他讨厌的声音。
“太子妃在后院歇息呢,苏公子有何要事,与孤说也是一样。”
苏清风仰面躺了回去,再不说一句话。
“既然无事,你们几个,速速将苏公子抬上马车送回府。”
几个侍卫闻言又要上前,苏清风终于忍不住,身上疼得坐不起来,他便瞪着裴玄。
“我不走,我要见阿筝。”
“孤说了太子妃已歇息了。”
苏清风冷笑一声。
“我为她挡了剑,你就这么害怕我们相见?”
“挡了剑而已,又不是没了命,孤也为太子妃受了伤,苏公子不是上天入地独一份,还真指望她会对你如何?”
裴玄云淡风轻的话让苏清风气得胸口隐隐作痛。
“骗得了她,你以为骗得过我?”
他语气已有些激烈。
“裴玄,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本事,原也不过只能自己作弄出来个伤口让她对你心软一二。”
这话中有几分嘲弄的意思,裴玄微一扬手挥退了下人,看着苏清风道。
“再没本事,孤如今也是她的夫君,苏公子没名没分为孤的太子妃挡剑,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戳中苏清风的伤痛,他激动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一起身,顿时胸前的伤口崩开,鲜血染上白袍,他疼得几乎昏厥。
苏清风双目赤红。
“你……你便不怕我将你的肮脏事都告诉她,到时候你连夫君这个名分都没有?”
此言一出,裴玄嘴角的笑跟着敛去,他往前走了半步,袖袍翻飞,白净的掌心放了一把刀。
寒光闪过,裴玄道。
“苏清风,你有一千种死的法子,分尸,凌迟,毒酒,匕首,但你只有一次说错话的机会。”
苏清风只觉心中憋闷,刚要梗着脖子喊有本事你便杀了我,话到了嘴边,他忽然眼珠一转。
“我说不说原也没什么,说了也不过是她离开,不说……阿筝也依旧不喜欢你。”
他笑了一声,看着裴玄隐约变了的脸色。
“谋夺了人,谋不了心,骗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在你身边,她能心软一时,也不过是因为愧疚,殿下这幅病殃殃的身子,能不能活到她喜欢你的时候还两说。”
那把刀在裴玄掌心泛出光亮,被他反手握着抵在了苏清风的脖子上。
“孤自有命与她长久,苏公子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身上的伤这么重,万一没出东宫便已死了,那可不能等着看孤以后的风光了。”
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苏清风脖子上泛出一丝血迹,两人目光对视,均是寸步不让。
“殿下与公子都在里面?我进去看看。”
一道轻柔的声音让两人思绪回神,阮流筝推门而入的时候,裴玄一派温和地坐在一旁,苏清风撑着床榻咳嗽着。
“殿下,清风哥。”
阮流筝看苏清风咳嗽得厉害,登时到了桌边倒了一盏茶递给他,还没来得及问过情况,一旁的裴玄也低头咳嗽起来。
“阿筝……咳咳……”
阮流筝赶忙又倒了另一杯茶,裴玄却不伸手接,只捂着唇咳嗽。
阮流筝端着茶盏喂到他唇边。
“殿下喝一些吧,您身子未好,怎么还出来了。”
苏清风握着茶盏的手顿时收紧,只恨不能将杯子扔了。
裴玄就着阮流筝的手喝了两口茶,轻声道。
“只是醒了闲着也无事,孤想苏公子似乎伤更重些,便过来探望一二。”
苏清风将帕子从脖子上挪开,看着上面的血,冷笑一声。
探望?
“殿下的伤也不轻,您这样突然出来,我也放心不……这是什么?”
阮流筝的目光落到一旁,一眼看到那还沾着血迹的匕首。
她脸色吓得一白,顿时看过去。
“殿下,您受伤了?”
裴玄动作顿了顿,一派自然地伸手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掉。
“不是孤,只是来的时候瞧见苏公子似乎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匕首。”
阮流筝顿时看过去,看到了苏清风脖子上的伤。
她疑惑这匕首是怎么伤到了脖子,但也没质疑裴玄的话。
“清风哥,你下回必得小心,有什么想要的喊下人去拿就是了。”
苏清风:……
他僵硬地动了动脸皮,咬牙切齿道。
“好。”
“这伤还是喊人来给你瞧一瞧吧。”
阮流筝连忙朝外喊了太医。
入内又包扎了一番,这回苏清风从腰腹到脖子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那太医还“有意无意”地将他下颌也包了起来,人裹得如同粽子一般,再也瞧不出一点之前的利落俊美。
太医顶着苏清风杀人般的眼神包扎好了,回头对着裴玄点头哈腰地道了礼退下。
裴玄看了一眼苏清风的“丑陋”,嘴角扯开一分笑意。
“筝儿,苏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午膳便一起用吧。”
他难得这样大度,阮流筝有些欣喜地答应下来。
苏清风对着铜镜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顿时更笑不出了。
屋内有两个人都伤着,阮流筝亲自出门吩咐小厨房做些温补的药膳,裴玄起身回了屋子。
“将孤屋内最好看的衣裳拿出来。”
他在下人诧异的目光中,亲自挑选了一件浅蓝色广袖长袍,袖口镶着流云纹滚边,发束玉冠,腰束祥云纹宽封,衬得他脸上的病弱之气也消散了些,愈发俊美矜贵。
“孤与隔壁那丑陋的苏公子比,谁更好看?”
李臻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自然是您。”
裴玄满意一笑。
苏清风的脸色在看到裴玄衣着光鲜缓步走来的时候,黑了个彻底。
“殿下怎么还换了衣裳?”
“方才那一身有些脏了,苏公子少来东宫,孤总不能穿着脏衣裳见贵客。”
阮流筝没想太多,扶着他落座,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顿不怎么和善的饭。
苏清风顶着一张包扎的甚是有碍观瞻的脸,看着裴玄光鲜亮丽地让阮流筝给他夹菜,一顿饭没吃几口就没了胃口。
午膳之后,李臻喊了裴玄离开,阮流筝看着苏清风,关怀道。
“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放心,一道伤口而已。”
“你不该替我挡的。”
阮流筝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裴玄为救她受伤,她愧疚心疼,好歹还能陪在他身边还回去,那苏清风呢?
她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只觉除了愧疚,似乎她什么都不能再予苏清风。
苏清风端着茶的动作一顿。
“那裴玄呢?”
他问。
“如果昨日替你挡剑的是他,你也会如此对他说吗?”
阮流筝抿唇。
“你与殿下,我哪个都不想让其受伤。”
裴玄身子实在虚弱,平日不受伤她尚且担心的不得了,苏清风与她更是理还乱的关系,她不敢再欠一丝人情。
“阿筝,你不必对我愧疚,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不必忐忑不安,也无需这样担心裴玄。”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
“你知道的,他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弱。”
昨日阮流筝看到了屋内的惨状,他也知道阮流筝看到了,她眼中那一瞬间的惊恐不似作伪,所以自今日醒来,他便一直等着阮流筝去问裴玄,可等了许久,他却什么消息也没听着。
阮流筝仰起头反问他。
“可那样的情况,我难道希望他被那人伤了吗?”
“你不了解他,你只觉得如今他是样子是为反击,可若是……他有更可怕的一面呢?如果我告诉你……”
他才刚开了个头便被阮流筝打断了。
“他如何,好与不好,是什么样,我自己看得到的,清风哥。”
阮流筝垂下眼。
“何况如今他已是这般如履薄冰,我更希望他能狠心一些,而不是如现在一般君子。”
君子?
苏清风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
“你也可以选择离开,你别忘了,你这次被绑是因为谁?”
“离开?”
阮流筝错愕地抬起头,眼中闪过迷茫。
她的反应让苏清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骤然猜到了什么,他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试探问。
“阿筝,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在你面前,能让你离开,去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而不是如现在一般,与裴玄一起困在深宫里,随时有没了命的可能,你去吗?”
阮流筝有些迷茫地问。
“忽然问这些做什么?”
“你只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阮流筝纤细的身子微微顿住,她忽然错开与苏清风的对视,沉默不语。
“阿筝?”
苏清风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阮流筝错开了话题。
“没有这样的可能,清风哥。”
她若这样走了,又怎能对得住裴玄数次为她犯险?
他如今在东宫如履薄冰,内外堪忧,她亦不忍心这样离开。
她避开了话题,苏清风只觉浑身血液都倒流。
早上与裴玄信誓旦旦的话还在耳边,然而转眼,他从阮流筝身上看到了心疼,看到了……她的挣扎与回避。
他的阿筝,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对另一个人有了不忍……甚至可能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