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十界方天?”
主殿内,又是那淡淡的蓝色烘托出淡淡的忧伤。凌潇洒负手站在主座之前,听谢白衣将话说完后便难得皱起了眉头,不假思索地驳回:“不可。”
谢白衣早有预料会是这样的一个回答,态度坚决:“弟子心意已决。”
凌潇洒:“那也不行。”
谢白衣:“弟子心意已决”
凌潇洒:“你修为不过开悟境后期,十界方天当中何其凶险,怎可由你前去?”
谢白衣:“弟子心意已决。”
凌潇洒:“你想要何物,师父大可以去寻来给你,何必入那十界方天?”
谢白衣:“弟子心意已决。”
凌潇洒:“……”
你决什么决,一会儿把你丢去后山掘地去!
不论凌潇洒说什么,软硬兼施,谢白衣都跟个复读机或鹦鹉学舌似的,嘴里只蹦得出来那一句“弟子心意已决”。
最后凌潇洒都被他决emo了。
凌潇洒默然片刻,最后负手沉思这孩子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分明他见他在禅儿身侧时便不是这般模样,仿佛没有心的冰冷机器——
嗯?等等。
凌潇洒转过身来:“你去十界方天是为了什么?”
谢白衣顿了一下,这回终于不复读了:“找洗灵草。”
凌潇洒:“你的灵根便是极好的,你取洗灵草是为了禅儿?”
谢白衣:“同她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要。”
凌潇洒却不信他:“禅儿必然不希望你去。”
“师父,”谢白衣说,“你劝不住我,却也没必要将师姐搬出来。她如何想的我心中自是清楚。若非如此,我不必趁她在不在宗门时来寻你谈此事。”
凌潇洒:“……”
这犟种,简直和禅儿要去无色天海时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凌潇洒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最后他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你就不怕她知晓之后再恼你?”
谢白衣神色不变:“所以弟子恳请师父瞒着师姐。”
因为你也是我的共犯了。
凌潇洒再次:“……”
关于给楚知禅洗灵根一事凌潇洒不是没有想过,但后来又怎及她年岁尚小以及种种原由而并没有去实践,眼下谢白衣又这般提及……凌潇洒忽然偏了思绪:“灵儿她的灵根也——”
“师父。”
谢白衣打断他的话,咬字清晰地说:“我们在谈的是师姐。”
凌潇洒顿了一下,随后他晃了晃头将自己莫名偏了的思绪拉回来。自从顾离火出事后他就隐约觉察到自己总会将神思偏向别处,就仿佛是……被控制了一般。
凌潇洒,因为自己的那个想法而心下微沉。
谢白衣见凌潇洒不说话了,他也没了心思再在这里待下去,便说道:“师父既然并未拒绝那便是同意了的意思,多谢师父。弟子还有他事要忙,便先退下了。”说完他又行了个辞礼,不等凌潇洒回话便转身出去了。
凌潇洒:“?”
啊?
啊!”不是,我哪儿同意了???
禅儿你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楚知禅:别点我,谢谢(阴暗扭曲!变异尖叫!)
谢白衣出去时碰见了有时没事就爱往主殿跑的苏扶。对于这位名义上的二师兄,谢白衣是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什么好感的,经历过血天那行过后,就更差了。
因此谢白衣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连好都不问便要与他错身离开。
但在错身的那一刹那,苏扶却忽然叫住了他:“十二。”
谢白衣顿了下脚步:“说。”
“你会不会在某一时刻觉得……我们是被控制着的?”
谢白衣看向他。
苏扶面上没有寻常时候瞧见的那般轻浮之色,他对谢白衣道:“我说的并非是在血天禁制当中的那次。除那次之外还有很多时候,分明心中想的是这般事,但在开口时却又转到了那般事上,并且自己难以发觉。”
谢白衣着了苏扶半晌,然后几乎是有些尖锐刻薄地问:“二师兄你在为血天一事而来推脱吗?楚知禅说了,她不在乎你们的感受如何。”
苏扶张了张口:“……不是。”
“那我便听不懂你话中的意思了。”谢白衣轻嗤,讥诮道:“倘若你当真有心谁能像你说的那般控制你?二师兄,不必同我找借口,同我没有干系。”
苏扶哑然。
“师弟还有要事在身,”谢白衣说,“告辞。”
苏扶也没有开口留人。
看着谢白衣匆匆疾行远去,那片白袍飘飘,有那么一瞬间落在苏扶的眼里又成了另一个人——分明先前最受宠爱,眼下却大多被忽视的师妹,他也是那忽视她的人的其中一个。
_“倘若你当真有心,谁能像你说的那般控制你?”
身旁经过三两弟子,他们的交谈传入了苏扶的耳中:
“……哎,都一年多没见过楚师姐了,宗主亲自去接,她为何也不回来?”
“不想回来吧?楚师姐似乎同小师妹不对付呢。”
“啊?什么时候?”
“就她离宗前呀,小师妹练剑还惹了她一通教训,其他师弟师妹们练剑时怎的不见她去说?我看啊,她就是嫉妒小师妹!”
“不至于吧,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同出一门呢……”
“灵根、悟性、脾性……这些小师妹哪样不比楚师姐好?”
“而且楚师姐平日里就那般谁也看不入眼的傲气样,膈应人……”
“不对吧?不是说师姐是回家去了?”
“十年都没回过,她说是你便信?”
“连家都不记心,当真是……”
是什么?
往下必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苏扶站在原地,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从前,纵使是禅儿训斥了、罚了哪一位弟子,落在任何人眼中都绝不会落得个“脾气差”的话来,更不会像多现在这般在私底下议论这些极为刺耳的话。
是从何时开始变成如此的?
身后传来铃铛叮咚几声响,苏扶转过身来回头看,是沈献灵浑身欢着劲地小跑着向他而来,见他回头了,还开心地招招手:“二师兄!”
苏扶愣住了。
好似……就是在小师妹来到道合宗之后。
——
泰阳大公主回宫,可谓惊动八方。
就连在梨花城中的归寻逍都能够听得几耳朵。
开始听见什么“泰阳大公主楚丹”时他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林婉婉收起弓箭后瞥了他一眼,说道:“大公主姓楚名丹,字知禅。”
归寻逍才猛地反应过来。
嗯、嗯?嗯?!
林婉婉看见归寻逍这个反应,高傲地“哼”了一声:“她这个时候回皇城可不是一个好决定。”
归寻逍跟着她来猎场几日,更多的是陪她练箭,瞧见她收起引他便也跟着放下了,口头上问:“如何说?”他早年便拜入道合宗修行,守得一颗想要逍遥自在的心,自然是不懂那些勾心斗角的心计的。
拂儿识眼色地上来为林婉婉摇扇,林婉婉说:“如今朝中人人皆知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就等着一个契机便江山易主。”她谈起国事来倒是半分也不忌惮,“二皇子狼子野心,皇后母家亦是官高势大,相较而言,太子的势力便显得单薄,连禁军都在陛下的手中并未交付于他。”
所以二皇子是势在必得的,只待他坐上那龙椅,多年来被压一头的屈辱洗尽,他头一个便拿太子开刀。
而泰阳此时回去,明摆了就是站到了皇子的对立面——太子的阵营当中去,他既然会拿太子开刀,自然也就必不会放过她。
更别提……
林婉婉可是听过的,自那年大皇子被认清男儿身后,向来怯懦的大公主竟然也像因得了势而性情大变,张扬跋扈,行事雷厉风行的狠辣。二皇子偶有几次来迫害他们,全都被她给识破并反将一军,手底下的人命可一点都不少,这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二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归寻逍听明白了,他皱了皱眉头:“竟是非要自相残杀吗?”
“你以为那些史书上写的‘九子夺嫡’便是一个词罢了?”林婉婉说:“陛下可不仅有那两位儿子,除皇子外更有公主。帝王家出不了慈悲手软之人,届时当真到了二皇子开始动手的时候,那其他几位‘真龙之子’同样流消着陛下的血脉也能足坐上那最高位,便不仅仅是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斗争了。”
林婉婉顿了一下,还是说:“皇城的百姓倒是要平白遭殃了。”
归寻逍听完默然片刻,然后道:“那朝中大臣……”
“都是一群老奸巨猾的东西罢了,清官倒是没有几个,攀附权贵者却数都数不过来。”林婉婉口吻嫌恶,“早有大半暗中支持、归顺二皇子去了,剩下的那些口口声声说着站在中立侍奉明君,也不过是观着事态到时候好明哲保身一边倒罢了。”
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这方胜了,那方便只有死路一条。
眼下似乎所有的优势都一边倒向二皇子,局外人观着,便觉事已成定局——那便也就意味着太子与大公主必败无疑。
而泰阳非得回来淌这趟浑水,再想将自己摘出去,也必是不可能了。
归寻逍眉宇紧锁,他不认什么泰阳大公主,他只知晓那是他的师妹楚知禅。既然已经让他知晓师妹有危险,那他这当师兄的,又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
林婉婉见他半天不吭声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着些什么,她眸色一戾瞪眼看过去,威胁道:“归守心,你敢淌这浑水试试?皇城当中有封灵法,纵使你有通天法能,去了也是送死!”
归寻逍碰了碰鼻尖:“禅儿都算作我的妹妹了,我为兄长,见她有危险怎能不救?”
林婉婉:“那又如何?你有什么能耐去逞英雄?”
归寻逍摇头:“守心守心,我守的可不是一颗不安的愧疚之心。”
林婉婉瞪他,半晌抬手便怒摔了一旁侍女端着的冰果,那冒着冷冽寒气的冰块便洒了一地,吓得那些侍女们都低首伏地
归寻逍叹了一口气,早就见怪不怪。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好后去找她的手:“动怒也不该摔东西,当心磕着。”他低头去看,那指尖红了一小片。
林婉婉冷笑:“你有能耐关心你师抹去啊!”她说着便要抽回手。
归寻逍却将她的手握住了:“寄思。”
“……”
林婉婉偏过头去,抬脚就踩了一下他的脚面:“迟早收拾你。”
拂儿恨恨地了一眼归寻逍:又迷惑她家小姐!
过了须臾,林婉婉才渐渐消了火气,转回来看他:“纵使兄长带着梨花城守军去相助,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比不过二皇子的势大。”
归寻逍道:“朝中百官无可用,那朝外呢?”
林婉婉一顿,随后皱眉深思一番。她记起来什么后道:“陛下有一姊和亲远嫁南郡 王,不知是在观情势还是为何,迟迟未有表态。”她说完便扭头吩咐拂儿,“去同林大花说,让他去——”
“不必了。”
林琢不知何时出现,大阔步从外走过来,一直走到林婉婉的面前才停步。他先是看了一眼归寻逍,然后同林婉婉道:“探子来信,两日前,南郡世子便已经回去了,并且也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林婉婉偏头,和归寻逍对视一眼。
“南郡王表态了?”
东宫太子寝殿之中,楚璋听闻暗探得来的消息,挑了下眉有些讶然。暗探单膝跪地低首道:“虽未有明说,但南郡世子回去后同南郡王论经讨论一夜,属下在暗处听着,隐约便是有这般意思。”
楚璋眯了眯眼:他回来得倒是巧得很。”
“楚玠那边可有知晓?”他问。
暗探答:“未曾。”
“很好,继续看着,“楚璋道,“倘若他们敢有异心,不助孤,便处理了法去。”宁可杀绝也不留隐患。
暗探应下。
楚璋随手丢过去一物:“若他们当真坚持这般态度,便将此物给他们。”
暗探:“是。”应完,他悄无声息地匿去身形。
皇帝卧床,这朝上的奏折便呈了一些到东宫来给太子批阅。楚璋翻了翻,多是些无用奏折。三催四请地谈着皇帝病重一事,又或是谁家有名医、想引着来宫中太医院,当真是如同儿戏。
好在朝中还有丞相辅政,楚璋去探过,那是位难得的好官。
——估计一些要紧事务都呈到了丞相那里,而给他的这些,不过是想先让他适应适应批阅奏折,为日后袭位做准备。
丞相虽未表态,却也勉强算是明眼人。
楚璋便不杀他,留着于朝廷有大用处。
过了片刻,诗情求见。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诗情进来后便向楚璋叩首行礼,眼神不住地偷瞄向他。
楚璋头也没抬,也没让她免礼,只问:“大公主如何?”
诗情伏首答道:“殿下气色甚好,衣裳也合身得紧。”
楚璋笑了一声:“那便好。”
那衣裳他年年让人做,虽不知阿姊如今是何模样,但那衣裳什么样的都有,一件赶出来便放一件,总能挑出合适阿姊的。
诗情听见楚璋一笑,心中心神荡漾,她记起来什么便暗自将心一横:“殿下,奴婢还有事情要禀,有关大公主。”
楚璋闻言放下手中奏折,抬起头:“说。”
“奴婢在方才在服侍大公主更衣时……”诗情故作犹豫,然后咬了咬唇才接着往下言道,“瞧见大公主臂上的守宫砂……不见了。”
楚璋的动作一顿。
话说了开头,后面便也很好接了。未有听见太子的责怪便也壮了诗情的胆子,她接着往下说:“奴婢不敢妄议,但奴婢的主子到底还是殿下您,您作主东宫最为尊贵,奴婢不敢在任何事上有所欺瞒!”说到最后,她竟然也敢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然后她就见太子垂眸盯她片刻,蓦地笑了一声。
楚璋说:“很好。”
他站起身来缓步踱至诗情面前,停步,落下视线瞧她:“你倒是对孤忠心耿耿,你有此心,很不错。”
诗情的眼中闪起希冀:“殿下,我——”
白刃晃过,当从后心刺入贯穿心口。
那一点血溅出来,楚璋在诗情不断睁大的眼睛中渐渐冷下了神情,捎着点戾气地笑了一声:“谁给你的狗胆连孤的皇姊也敢妄议?”
行一抽出剑,诗情的身体便失力往旁边倒下,血争先恐后地从她心口处涌出来,不消片刻便积成滩。
楚璋嗤道:“蠢货。”
行一低首不语,跟在太子身边的人哪一个不知道大公主就是另一个主子?诗情倒是很有胆量,只不过是很愚蠢的胆量,竟然敢在太子面前妄议大公主,还说出大公主不是主子这般话来。
属实是活腻了。
血腥味渐渐散开,不消片刻便有些重了,楚璋皱了皱眉,身上沾了那味道可不好去见阿姊。
“将她处理了去。”
“是。”
等楚璋换了身衣裳沐浴焚香出来,便听闻剩下的那几位皇子、公主知晓楚知禅回来后争着闹着要见她。
未等楚璋去赶人,便见那一袭艳红的宫装压着奢贵的金线,泰阳盛气凌人地走出来。褪却素色后着盛装的她,连眉眼间的傲气都更添了几分气势,远远瞧着,便已然是令人暗自生畏。
可敬可畏。
在瞧见楚知禅时,那几位皇子同公主们皆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就连楚璋也在最初时微微一怔,随后那道身影与记忆中的重叠.他低眸,便笑了两声。
果然,如此这般高贵不可攀的才是他的阿姊。
任谁看了都不敢轻易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