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的人动作很快。
贺玉京跟着人踏入皇城内时,城墙和地面的血迹,都已经被冲刷洗净,只有来不及散去的腥风,让人忍不住反胃。
贺玉京皱着眉头,压了压翻涌的喉头,脚下看似不经意,却次次精准避开偶尔出现的水洼。
这一趟进宫,原本就在贺玉京的设想内,但进宫的内容和目的,在何蓁给了新消息后,就变得不同了。
按照和祁霁、祁瑜商量好的计划,这一趟进宫,应该是其他人被一网打尽后,贺玉京带上那些陈年罪证去添把火,烧掉皇帝最后的犹豫。
是的,是犹豫,不是亲情和仁慈。
作为大晟君王,对于大晟百姓来说,当今皇帝算得上一位仁君。
“仁君”既是名声,也是皇帝的政绩。
在只需要守成的时候,成为一个仁君,是君王很好的选择。
可在做这个选择之前,君王要先成为君王。
需要靠争夺才能得到的皇位,很难手上不沾血,顶多是程度的不同。
贺玉京从来不觉得,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是傻子。
他不信两任平南大将军的事,皇帝完全不知情。
不仅不信不知情,心底深处更有过隐秘的怀疑,怀疑这其中会不会有皇帝的纵容,或者不经意的推手。
只是这种怀疑,无论真假,都不会从贺玉京身上表现出来。
帝王家再无情,那抛开君臣的壳,祁霁、祁瑜和皇帝之间,始终是同出一源的亲父子。
而他贺玉京,就算和祁霁关系再好,也仅限于祁霁上位之前,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另一层关系——君臣。
他会做一个忠于大晟的臣子,为大晟奉献他的能力和才干,但并不打算同君主交心交肺。
所以贺玉京很想告诉自家夫人,让她将心放回肚子里,只要她不通敌叛国,他只会站在她这边。
不过贺玉京只知道,他家夫人的信任不是那么好得,能到如今这样,他还是很满足的。
脑子里的事情,从朝堂诡谲,逐渐往儿女情长偏移,贺玉京面上的表情,也从愁眉深皱逐渐如沐春风,惹得带他进宫的内使,忍不住看他好几眼。
“贺侍郎这是有喜事?”
内使的话像试探也像陷阱。
京城刚发生了什么,贺玉京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这样一脸期待满面春风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多想。
贺玉京对上内使视线,神色从容坦荡道:
“在家中一直担忧陛下龙体,进了皇城,见如此井然有序,公公面上也一片泰然,想来是陛下大安,便心安许多。”
内使听了就笑,吹捧两句贺玉京忠心之类的,才肯定了贺玉京的话。
“贺侍郎果然大才,陛下确实已经醒来,这不急急忙忙就要见侍郎么!”
贺玉京心中有数,并不因为内使的虚假吹捧就放松。
皇帝自然是在寝殿见的贺玉京。
一踏进寝殿,贺玉京一眼将殿中情形看在眼里。
长公主坐在左侧,四皇子和六皇子坐在右侧,皇帝被祁瑜扶着坐在上首。
皇帝不仅醒着,而且精神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就连面上的气色都很不错。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贺玉京只粗略扫一眼,就像平时一样,四平八稳地上前跪拜行礼,等皇帝让他起身之后,才秉着臣子情谊,关心皇帝龙体。
“老五给朕找来了妙法观主,已经无事了,倒是你——”
皇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中带着两分笑意,朝着下头六皇子的方向,一瞪眼道:
“你!自己同人家道歉吧!”
贺玉京连眼神,都没来得及同祁霁对上,那边六皇子祁安,已经笑嘻嘻起身,冲着贺玉京的方向满是歉意地躬身。
贺玉京眉头飞快皱了一下,然后做出被六皇子举动吓到的模样,一边侧身让开,一边语带惶惑道:
“使不得!六殿下这是做什么?”
六皇子上手拉住贺玉京,结结实实同他行了个礼,又看一眼皇帝,才满脸歉意道:
“当时我刚刚清醒不久,实在担心父皇身体,就抢了贺侍郎为父皇请的大夫,还请贺侍郎不要同我计较。”
贺玉京礼貌后退两步,姿态谦恭语气镇定平和。
“六殿下折煞臣下,都是为了陛下龙体,谁带来的大夫都一样。”
“况且臣虽受四殿下所托,到底无用书生一个,六殿下肯派人接手,该臣下道谢才是。”
嘴上说着刚刚清醒,却能立马调动那么多人手,去拦截马车。
是不是真的刚刚清醒,大家心中自有考量,不过是看上面那位信不信而已。
六皇子笑得一派纯真,仿佛能得一个臣子原谅,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大力拍了拍贺玉京的肩膀。
“我就说贺侍郎最是讲道理,只要父皇安康,一定不会怪我,父皇还不信。”
贺玉京笑笑没接话,只将担忧的视线,落在气色不错的皇帝身上,视线又朝站在旁边的祁瑜身上一过,带着些迟疑和困惑道:
“不过听陛下方才的意思,五……五殿下带回来的才是妙法观主,看来臣倒是连累六殿下,同臣一起做了无用功。”
皇帝看出贺玉京的困惑,就“呵呵”一笑,拽了身旁的祁瑜,往前一推,脸上满是喜悦道:
“大夫的事不赖你,倒是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贺玉京自然是道喜,然后同祁瑜问安行礼。
虚假地互相吹捧两句,皇帝就抬手打断两人,神色郑重道:
“行了,其他闲话余后再说,朕今日急着让你进宫,是有别的事情同你说。”
贺玉京忙退回原位,做洗耳恭听状。
皇帝看了长公主一眼,喘了一口气,又平息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沉重地开口:
“长生,你可知道,这几日.你父亲干了什么?”
贺玉京抬头去看皇帝,面上先是闪过一阵茫然,然后很快明白过来的样子,皱眉变了脸色,斟酌道:
“臣的妻子被人掳走,受了大惊吓,这两日都在府中安抚她,外面的事臣不甚清楚,但也听过一些传言。”
说着,贺玉京一撩衣袍下摆,垂头朝皇帝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