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潜台词没说出来,可他看向长公主的眼神,却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饶是长公主强势,皇帝一向对她尊敬有加,此时也再不敢说别的话。
不敢说,是因为有三皇子前车之鉴,是实力的问题,可并不代表长公主心里没想法。
“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这世上,会有人不想坐那个位置吗?”
步出皇宫,长公主抬头望着皇城四方的天。
不够辽阔,但实在尊贵。
实在让人着迷。
可惜这让她着迷了几十年,却始终无法肖想的东西,拥有的人竟然表示不屑?
不屑就算了,明明坐了上去,享受了那把椅子所带来的一切,为什么还要当着她的面说,他根本不想要?
她想要想得几乎疯了的东西,被人又享受又嫌弃。
这显得她多难堪啊!
“姑姑,你说父皇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若是如此,咱们怕是没什么胜算了吧?”
目送祁霁淡然离开的背影,祁安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长公主身后低声道。
长公主收回望向天际的视线,抬脚向前,声音带着些听不明的嘲讽。
“帝心难测,谁知道呢。”
祁安抬头看向长公主,那个有些颤巍巍背影的主人,何时说过这种话?
这样的语气,让祁安有些猜不透,对方心中是个什么意思。
正琢磨,就见长公主脚下顿了顿,微微侧了头问:
“怎么?你也要说,你并不想要那把椅子吗?”
祁安沉默。
他是有萌生过退意的,而且许多次。
倒不是他不想要那个位置,而是祁安清楚的知道,自己若是要那个位置,只能全身心依仗长公主。
祁安的生母宁妃出身清贵,但清得过分,贵却不及。
宁妃母族往上数,也曾是有名望的世家,只是到了宁妃父亲这一辈,已经落魄成几乎排不上号的边缘小家族。
宁妃能入宫,是因为宁妃父亲本人学问好,称不上大儒但也受不少读书人推崇,同时交好帝师柳大儒。
提起来是可以傲气的出身,但只能精神上傲气,于夺嫡上却无半分武力助益,只能依赖外力。
掌握在别人手上的力量,始终是缺少全身心安全感的。
所以从“二皇子还活着”这个传言一出来的时候,祁安就盯上了麒麟军。
可惜他受掣肘太多,心中并不能完全信任长公主,只能装疯卖傻,靠自己脑子去找门路。
这世上确实有智多近妖之人,也有天生心眼如蜂窝之人,但显然祁安还差了一点。
不仅天赋上差了点,他的际遇也差了点。
十二岁之后祁安的傻是装的,可十二岁之前,他是结结实实傻过几年的,有些东西他再努力,再比别人聪明能演些,也始终错过许多。
若是祁安能完全信任长公主,好好部署之下,虽然无法拉拢祁瑜,但起码有强行抢过来的可能。
可惜没有如果。
祁安不能完全相信长公主,想靠自己本事夺得麒麟军,可惜遇上何蓁,一个比他能装并且比他装得久的人。
就那么因为对长公主的不信任,对自己的猜测不坚定,对过往旧事了解得不够透彻,彻底错失抢夺麒麟军的可能。
当祁安看到祁瑜出现,麒麟军的消息报上皇帝寝殿时,他心中是想退缩的。
尤其是看到,外在实力比自己强盛许多的三皇子,就这么被长公主推出来当枪挡刀,祁安心中更加摇摆。
可现在长公主问他,是不是不想要那把椅子,祁安又张不开嘴说“不想要”。
“姑母,你说父皇会怎么处置三哥?”
长公主原本只是极轻微的侧头,如今听了祁安这话,彻底停下脚步,整个人转过身看向祁安。
就那么定定看了祁安半晌,看得祁安忍不住皱眉时,长公主才“嗤”一声笑出来。
“还真想当你父皇的好儿子啊?连秉性都仿佛同出一脉。”
只想拿好处,不想担风险,不高兴了,就说这东西非自己所愿。
“可惜,有些路,除非你一开始就不往上走,否则一旦踏上来就没得退。”
长公主见祁安皱眉,像是很不认同,直接出口截了他想说的话。
“是不是想说,你本来就不想走这条路?是为了你的母妃?都怪我的怂恿?”
说完,长公主意味深长一笑,不再看祁安神色,重新转过身去,声音散漫嘲讽。
“我那个弟弟,确实是有几分软心肠,就算他属意老五,也并不会想要他儿子的命,只要你是他的儿子。”
“如今的局势你想退也好,当个乖孩子,等着姑母把好东西送到你手上就是。”
她是不打算退的,也退不了。
若真是祁瑜成了新帝,为着弑母杀弟的血海深仇,那人也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里,长公主又有些得意。
不放过她又怎么样呢?
如今她已年近耄耋,早死几年晚死几年,都是人间高寿,算什么报仇呢?
说是这么说,不过她可不是等着人来杀的人。
就算刀架到脖子上,也是要和对方比比对方刀快,还是她骨头比较硬的人。
长公主是个有斗志也敢拼的人,浑身满是大干一场的架势。
可惜,对方并不打算跟她拼,也不打算坐上皇位再算账。
在祁安心中对长公主的话将信将疑,态度摇摆不定时,想逼宫上位被囚的三皇子,死在了牢中。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皇帝连着召见贺玉京第三日的时候,也是连续三日劝祁瑜接下大位的时间。
今日皇帝的劝说还没开口,王公公就脸色难看地走进来说了这件事。
“啪嗒——”
听清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面色平静地沉默了很久,直到手上的书拿不稳,落到书案上,才将他唤醒。
“死了?”
皇帝开口的声音不大,平和中带着些想不通的困惑。
太子的事,他查出是三皇子干的,可三皇子的死,又是谁干的呢?
皇帝抬头看看左边的儿子,看看右边的良臣,嘴唇翕张几次,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伤心吗?
有点,但不到很伤心的程度,更多是觉得有点凄凉。
“你说,你说,杀一个丧失可能性的人,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