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李准如获大赦,旋即携全家护送父亲灵柩,登上广大海轮,缓缓驶离广州港。轮船那庞大的身躯,仿若一头巨兽,缓缓破浪前行,在平静的水面上犁出层层翻涌的白色浪花。李准独立于甲板之上,海风如怒兽咆哮而过,肆意拉扯着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广州城,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心中五味杂陈,恰似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对这片土地往昔经历的复杂情愫,又有对那茫茫未知前路的迷茫与惶恐。此时,远处岸边依稀可见春节残留的装饰痕迹,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灯笼,在海风的轻抚下,似在依依挥手道别,又似在低低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往昔繁华与沧桑变迁。
历经数日的海上漂泊,海轮终于抵达上海。上海的街头巷尾,同样留存着春节的余韵,只是相较往昔的热闹喧嚣,此刻多了几分节后的宁静与寂寥。
在上海,李准乘坐长江客轮,直达南京。一到南京,李准便马不停蹄,直奔长江路的两江总督周馥的府邸。忆起上次赴成都探望病重父亲时,于三峡船中与周馥的短暂邂逅。彼时周馥受命聘任直隶藩司,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彼此皆在心中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周馥,字玉山,号兰溪,乃安徽至德人士。他早年多次应试,却皆名落孙山,命运的轨迹与李准相似,皆凭借捐纳踏入仕途。同治元年(1862 年),李鸿章组建淮军,周馥毅然应募入其幕府。自此,他的仕途如开挂一般,一路扶摇直上,从小小的县丞、知县,逐步晋升为直隶知州留江苏补用、知府留江苏补用。同治九年(1870 年),以道员身份留直隶补用。光绪初年,历任永定河道、津海关道兼天津兵备道等要职。光绪十四年(1888 年),荣升直隶按察使。甲午战争爆发,他临危受命,担当前敌营务处总理。马关议和后,因身体抱恙,自请免职。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李鸿章与联军议和之际,周馥调任直隶布政使,并在李鸿章病故后代理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光绪三十年(1904 年),由山东巡抚擢升两江总督。周馥追随李鸿章投身洋务运动三十余载,诸多谋划建言,堪称中流砥柱,深受李鸿章倚重。在北洋海军、北洋水师学堂、天津武备学堂、天津电报局、开平煤矿及唐胥铁路等一系列洋务事业的创办过程中,皆有他忙碌的身影,是后期洋务运动当之无愧的实际操盘手,亦是北洋系中颇具建树与影响力的关键人物。
周馥比李准父亲李铁船年长十岁,又因皆致力于实业,故而二人私交甚笃。周馥对李准亦是青睐有加,赏识其灵活实干的作风,认定他前途无量,对他怜爱有加。李准对周馥,亦如对长辈般敬重。李准见到周馥,未及寒暄,便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周伯,小侄如今深陷困境,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岑春煊总督,手段狠辣,小侄在其手下,每一日都过得胆战心惊。” 说罢,他额头触地,身体微微颤抖,肩膀也随之耸动。
周馥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弯腰双手扶起李准,脸上满是同情与怜惜之色,目光中尽是关切,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说道:“贤侄快起,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的处境,我已全然知晓。你且放心,我定会竭尽所能,助你摆脱困境。只是这官场之事,犹如一团乱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尚需些时日细细谋划,方有万全之策。”
李准站起身来,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连连点头感激:“多谢周伯体恤关怀。如今在岑总督麾下,我真可谓如履薄冰,每一日皆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只盼能早日脱离那虎狼之穴,寻得一方安宁之地。”
周馥微微皱眉,手抚胡须,语重心长地说道:“贤侄啊,官场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岑春煊此人,性格刚猛,行事果敢,虽有时略显霸道,但他亦有其政治抱负与手段。你在他手下任职,难免会有摩擦与冲突。你且先与我说说,你们之间究竟因何事产生如此大的嫌隙?” 周馥眼神专注地看着李准,表情严肃而认真,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周伯,您也知道,小侄一心只想为百姓做事,在广东这些年,也是尽心尽力。但岑总督到任后,诸多决策皆与小侄理念不合。就拿那林瓜四之事来说,他竟下令在刑场对其施以极刑,开膛破肚,取心祭奠。小侄虽久经沙场,可这般残忍之事,实难苟同。小侄心内惶恐,又恐触怒于他,故而只想早日调离两广,远离这是非之地。” 说着,李准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与无奈,眼神中满是疲惫。
周馥静静地听着,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轻摇头,待李准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贤侄,此事确实棘手。岑春煊此举,虽有震慑群匪之意,但手段确实过于残忍。不过,你在广东多年,所立之功,所积之劳,众人皆有目共睹。他若只因些许分歧便对你不利,于情于理,皆难以服众。只是如今他风头正盛,若要调离,不可操之过急,需从长计议。” 周馥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脚步沉稳而缓慢,似在思索应对之策,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李准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他连忙上前一步,靠近周馥,急切地说道:“周伯,小侄明白其中难处,可小侄实在是怕了。父亲的灵柩尚未安葬,小侄只想寻个安稳之地,尽孝守灵。还望周伯看在与先父的旧情,帮帮小侄。” 说罢,他再次抱拳行礼,姿态极为恭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满是哀求。
周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准,目光坚定而温和,他轻轻拍了拍李准的手臂,说道:“贤侄放心,你父亲与我乃是旧交,你又如同我的子侄一般,我岂能坐视不管。我定会在合适的时机,周旋于各方之间,为你谋求出路。只是这期间,你需沉住气,莫要再与岑春煊起正面冲突。你要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周馥表情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准感激涕零,眼眶中泪水再次涌出,他 “扑通” 一声再次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周伯大恩,小侄铭记于心,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周馥赶忙再次扶起李准,笑着说道:“贤侄不必如此,你且先在我府中住下,好好歇息几日,调整心境。其他之事,待我细细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