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时沉默,目光交错,交换着难以言喻的震惊。
黑色魔导师和德沃鲁特,这两个名字的恶名早已远扬,却始终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之下。
如今,这二者竟被联系在一起?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呼之欲出:
“难道……难道这场诅咒疫病,也是黑魔导师一手策划的?”
神父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巴耶尔缓缓点头,沉声道:
“瓦伦蒂娜修女在黎明时分对深渊之门开启的事件进行了调查。”
魔物的出现,总是伴随着超自然的痕迹。
除魔师们通过对这些痕迹进行统计分析,便能推断出深渊通道开启的原因。
“调查结果显示,大规模冤魂聚集导致的比例占二成,环境因素占一成,而对魔神的‘祭祀’则占了六成。”
“祭祀?!”神父闻言大惊失色,“当真?祭祀?!”
所谓对魔神的祭祀,指的是与魔神沟通的各种仪式。
通过祭祀,魔导师可以从魔神那里获得委托或赏赐,与魔神进行交易,甚至向魔神祈求帮助。
与圣教会的宣传不同,祭祀并非一定是献上血淋淋的祭品或进行堕落的仪式。
例如,与基尔库斯沟通的典型祭祀便是“公演”。
杂技演员、魔术师、演员们通过表演取悦观众,收集众人的欢呼和热情,以此来祭祀魔神基尔库斯。
作为回报,他们将获得名为“神启”的超凡力量。
由于魔神赐予的力量大多需要定期祭祀才能维持,因此魔导师们会根据自己侍奉的魔神,以各自的方式进行祭祀。
如果不涉及犯罪,魔神信仰似乎并没有遭到世俗世界打压的理由。
然而,魔神祭祀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
与魔神沟通的行为本身,会加宽这个世界与深渊之间的通道。
这也是圣教会打压魔神信仰的首要理由。
在各种原始信仰盛行的远古时代,难以想象的恐怖魔物在地面上游荡,人类只能依靠微弱的火光度过漫漫长夜。
如今,飞艇翱翔天际,蒸汽机车驰骋大地,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阴暗童话故事,正是对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随着圣教会的壮大,许多原始信仰被视为威胁人类的罪恶而遭到铲除。
多亏如此,现在甚至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魔物。
在这样的打压历史中,对基尔库斯的祭祀却得以幸存。
因为通过公演,人们的精神能量得以提升,这恰好抵消了深渊壁垒的削弱。
在宗教严苛主义的时代,基尔库斯信仰也得以延续。
然而,将一切事物都解读为光明与黑暗对立的狂热时代早已终结。
由于对圣教会霸权主义的反感以及魔道研究的进步,对魔神信仰的压制已不像过去那般强势。
魔导师们如今即便要进行祭祀,也会选择在人流密集的城市中租用僻静之所,而不是在瘟疫肆虐、死人遍地的乡村夜晚进行。
除非……是故意要将魔物引来。
“规模如此之大的祭祀,甚至能引来高阶魔物……”巴耶尔沉吟道,“附近可有出现什么可疑人物?”
“这个你应该去问伊万年科警官,他从瘟疫爆发之初就负责这里的治安,有什么消息也该是他最先知道。
说起来,伊万年科警官去哪儿了?
我听说他刚才在讨伐死神的时候也在场……”
巴耶尔和瓦伦蒂娜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巴耶尔答道:
“他去附近村子传达消息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餐毕,调查队离开了教堂。神父热情地劝他们喝些葡萄酒,但两人婉拒了。
他们刚走到村公所,伊万年科也骑着马回来了。
“马戏团的人怎么样了?”
“已经把他们送到海滨大道那边了。”瓦伦蒂娜面带忧色,“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最迟明天,消息就会传到附近村镇。”
“那些引人注目的团员都被安排进了马车里,或者关在笼子里,上面还盖着布。
他们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处理得相当熟练。
而且我还给了他们通行证,在丘陵地带不会被盘查。”
这次事件,整个村子都惨遭屠戮。
虽然杀死村民的是怪物和魔物,但外界只会认为他们是死于诅咒疫病。
毕竟,这里已经被封锁了。
然而,在所有人都死绝的现场,只有怪物马戏团的成员幸存下来?
恐慌的当地居民会怎么想?
他们很可能会在恐惧的驱使下,发起暴乱,声称要在怪物马戏团再次散播瘟疫之前将他们全部杀死。
为了安抚居民,领主甚至有可能亲自率领军队出动。
就算他们三人出面为马戏团辩护,也只会被人说成“都是因为他们才引来了魔物!”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因此,他们不得不将尚未痊愈的马戏团成员们匆匆送走。
对于击退魔物的英雄们来说,这实在是一种不公平的待遇。
巴耶尔和瓦伦蒂娜没有向神父提起弗兰克·艾德斯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守护当地是神父的职责,深渊通道开启,他也难辞其咎。
无论如何,就像盗贼洗劫村庄后,唯一幸存的治安官也保不住自己的职位一样。
为了平息民愤,他可能会默许甚至煽动类似于“女巫审判”的事件发生。
所以,他们隐瞒了怪物马戏团的事情。
幸好教堂里的人都被杀光了,而那个敲钟人又有些痴傻,弗兰克·艾德斯坦暴露身份的时候他也不在场,所以他们很容易就用“男修士已经死了”的谎言把他骗了过去。
在去教堂之前,伊万年科已经和两人事先商量好了说辞。
“对了,伊万年科警官,听说你从瘟疫爆发初期就负责这个村子的治安?”
“是的……”
“你听说过黑魔导师吗?”
“好像在以前的报纸上读到过……”
巴耶尔简要地讲述了马戏大赛的恐怖袭击以及被指认为凶手的黑魔导师,并提到他们正在追捕此人。
“我不明白这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系。”
“我们拿到了一张关于黑魔导师的画像,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瓦伦蒂娜从怀里掏出画像递给他。
伊万年科接过画像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这……这是……”
巴耶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伊万年科的反应,分明是认识画像上的人。
骑士颤抖着凝视着画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画中之人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怪异形貌,但他还是认出了其中的三个特征:
背后伸出的蜘蛛腿和末端的利刃;
从伸出的手臂中射出的骨矛;
以及,从分开的手掌缝隙中露出的牙齿和长长的舌头。
这分明就是弗兰克·艾德斯坦在村公所与扎卡努巴战斗时所展现的形态。
他用利刃砍杀怪物,用骨矛刺穿怪物,用手撕咬怪物。
袭击马戏大赛的黑魔导师;
散播诅咒疫病的元凶;
血肉怪物的创造者;
怪物马戏团的团长……
伊万年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难道……
“您想起什么了吗?”
巴耶尔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
伊万年科移开视线,双手微微颤抖。
该怎么办?
应该坦白自己的怀疑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画像上,弗兰克·艾德斯坦的身影与画中之人重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他亲眼所见的弗兰克·艾德斯坦的一幕幕也浮现在眼前:
强忍痛苦,救治病人的他;
宽恕袭击自己的女人的他;
挺身而出,保护人们,与怪物搏斗的他;
从魔物手中救下自己的他;
浑身浴血,倒在地上的他……
伊万年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他和出现在教堂里的那个血肉怪物有些相似。”
听到他的回答,巴耶尔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对了,那个怪物出现在教堂的时候,这位骑士也在场。
他认出黑魔导师的体貌特征并不奇怪。
看着瓦伦蒂娜将画像重新收好,巴耶尔换了个问题:
“那么,您有没有收到关于可疑人物的目击报告?我是说,与黑魔导师有关的。”
这是一个关于公务的问题。
伊万年科将私情抛诸脑后,以骑士的信念和良心作答:“没有,我没有听说过。”
他如实回答。
他没有听说过任何类似的目击报告。
因为他亲眼见过。
至此在这里,巴耶尔他们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
巴耶尔和瓦伦蒂娜与他道别后,便离开了村子。
两人经过昨天激战的现场。
巴耶尔看着残留的痕迹,不禁咋舌。
死神是极其强大的魔物,弗兰克·艾德斯坦竟能凭一己之力将其击退,他究竟是什么人?
根据瓦伦蒂娜的观察,他无疑是使用了基尔库斯的力量。
如果是其他魔神的力量也就罢了,但如果是基尔库斯的力量,那么他昨天的表现也算合理。
基尔库斯的神启,是所有魔神赐福中最难以捉摸的力量。
一言以蔽之,就是混沌。
只是因为这种力量以展现给众人为前提,才让人们放松了警惕。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弗兰克·艾德斯坦……”
巴耶尔试探性地提出自己的猜测,却被瓦伦蒂娜凌厉的目光逼得闭上了嘴。
“那位先生是在诅咒疫病爆发几天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但是,你不觉得很可疑吗?偏偏是治疗德沃鲁特的人……”
“您看看他马戏团的那些团员!他很可能是在寻找治疗团员的方法的过程中,发现了将能力用于治疗的方法!”
“可是,偏偏在他出现之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一直都在弗兰克·艾德斯坦先生身边!他除了治疗病人之外什么都没做!
就算我再笨,如果他做了什么,我也能察觉到!
除非,他可以用几个手指头在空中比划几下就完成祭祀!”
看着怒气冲冲的瓦伦蒂娜,巴耶尔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来你对他印象不错啊?”
“啊!您、您在说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绝、绝对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好好好,我知道了……”
巴耶尔也接受了她的说法,不再追问。
确实,如果真的有如此悄无声息地与魔神沟通的方法,巴耶尔也不用每半个月就进行一次那种麻烦的仪式了。
更不用说基尔库斯的信徒了,他们通常都喜欢张扬和华丽。
“话说回来……我有点担心团长和那个副团长的小女孩。”
瓦伦蒂娜望着海滨大道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他们没能好好照顾受伤的两人。
由于不能随便对魔导师使用圣水,他们只能用简单的急救工具进行治疗。
“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我知道……”
看着情绪低落的瓦伦蒂娜,巴耶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我们去了下一个地方,如果时间允许,就去看望他们吧。我也很想知道,被我的神力直接击中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啊,太好了!嘿嘿,您知道吗?我觉得您脾气变好了哦!”
如果是以前的巴耶尔,听到部下如此大胆的回答,肯定会揪着她的脸蛋一顿教训。
但是不知是否由于昨天过度使用神力,他的人格似乎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从回到村子后就立刻换了新衣服,理了发,刮了胡子,就能看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在用神力对抗死神的镰刀时,他还没有感觉到副作用如此明显……
看来最后关头强行使用能力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也不知道是会怎么转变……”
巴耶尔朝着怪物马戏团离开的方向默默凝视了良久。
随后他追上了兴冲冲地催促他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瓦伦蒂娜,两人继续踏上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