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堡坐落在基辅帝国的东陲。
虽然远离帝国中心,但这座城市在很多方面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首先,它是帝国少有的几个不冻港之一。
基辅帝国常年受着来自北极的寒风侵袭,“冰封帝国”的别名便是由此而来。
漫长的冬季也制约了交通网络的发展。
一年之中,三分之一的时间被白雪覆盖,而其中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暴雪肆虐。
因此,维持道路畅通并非易事。
极光现象使得飞艇无法升空,精密魔法回路的设备也常常失灵,以至于这个传统的强国近年来屡屡被其他国家讥讽为“冬眠的熊”。
在这个时代,仅凭广袤的领土和众多的人口已不足以支撑国家的发展。
因此,不冻港对帝国而言弥足珍贵。
正是有了不冻港,帝国才能在北极寒风呼啸的严冬时节维持与外界的贸易往来。
虽然近来随着蒸汽机车的进步,铁路开始铺设,陆路贸易也日渐繁荣,但港口的重要性依然不言而喻。
由于频繁的对外交流,叶卡捷琳堡的居民与基辅人的刻板印象略有不同。
他们比一般的基辅人更加热情(尽管在卡斯蒂利亚人看来依然木讷),
比一般的基辅人更加自由(尽管在共和国人看来依然古板),
比一般的基辅人更加友善(尽管在夏洛蒂亚人看来依然粗鲁)。
虽然叶卡捷琳堡在地理和社会背景上都与帝国其他地区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与帝国的主流文化脱节。
恰恰相反,它还是帝国的文化中心之一。
由于地处帝国东端,自古以来,许多被中央政界排挤的贵族都被流放至此。
而这些流放贵族也促进了当地文化艺术的蓬勃发展。
如今,叶卡捷琳堡反而成了帝国各地贵族休闲度假的胜地。
它能够拥有六大剧院之一,承办马戏大赛的预选赛,也正是得益于深厚的文化底蕴。
当然,皇家剧团的人依然会酸溜溜地说这不过是沾了不冻港的光。
沿着海岸线的山坡而建的别墅区里,几乎所有帝国的权贵都拥有自己的房产。
当然,这些贵族本人一年也未必会来住上一次。
别墅里通常住满了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各路要人。
“黄金嘉年华”马戏团能够在这位侯爵的别墅里落脚,也是多亏了他们的赞助人的人脉和马戏团的名声。
“马戏大赛夺冠热门”的头衔,足以成为侯爵向别墅里的其他客人炫耀的资本。
他以每周一到两次的表演作为条件,将一整栋别墅提供给马戏团使用。
黄金嘉年华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马戏团。
赞助人组建马戏团的目的,是为了通过表演来提升自己的名望和影响力。
如果精心打造的马戏团实力过于强劲,一年之内就迅速通过所有测试,剩下的时间都闲置下来,那就与赞助人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因此,马戏团需要应赞助人的要求四处奔走,逐步攻略各个剧院。
这也是黄金嘉年华在通过第一轮测试后,在等待第二轮测试期间在此逗留的原因。
黄金嘉年华的团长据说拥有四个神启。
他总是身着一套金色西装,披着金色斗篷,戴着金色的高顶礼帽。
高高卷起的八字胡和左眼上的金色单片眼镜是他的标志。
路德·范塔斯克。
他刚刚应邀参加了别墅里另一位权贵的晚宴,此刻正返回住所。
他巧舌如簧,身怀绝技,在任何宴会上都是受欢迎的座上宾。
赞助人派来的商人向他表达了感谢:
“果然,会长大人让我只管相信团长您是有道理的!多亏了您,生意上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让人们开心是我的本职工作。能帮上忙我很荣幸。”
“团长您真是太厉害了!不像那些兜售廉价笑料的小丑那般低俗,也不像那些沉迷于艺术的演员那般傲慢,更不像那些卖弄危险技巧的杂技演员那般炫耀!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对太过自负的艺术家总是有些不喜。”
“根据观众调整自己的表演也是一种能力。”
“不愧是业内顶尖,果然名不虚传!啊,那边那位是您的千金吧?”
马戏团所在的别墅后院。
一个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少女正穿着汗湿的运动服,专注地练习着杂技。
她身材高挑,体格健壮,远超同龄人。
这得益于她从小就接受的严格的运动和饮食管理。
她正练习着指尖夹住匕首,一次投掷八把,命中二十米外的目标。
她以完美的动作挥洒手臂。
八把匕首分毫不差地钉在了靶心。
商人张大了嘴巴,正要鼓掌,却被一旁的范塔斯克阻止了。
训练项目还没有结束。
少女又准备了八把匕首。
然后,她朝着另一个位置的靶子再次投掷。
依然全部命中。
她如此连续成功了四次。
第五次。
就在她握住匕首,目光转向下一个目标时。
她的视线与站在庭院对面的父亲相遇了。
啊!
已经开始投掷动作的她,错过了放手的一个时机。
一把匕首偏离了靶心,另一把则完全脱靶,钉在了后面的树上。
失误了……
她立即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她的后背。
“蕾娜!太可惜了!前面四次都很好啊。怎么回事?像见了鬼似的……哦,天哪……”
正在指导她练习的三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走向她,看到庭院对面的团长后,停下了脚步。
“哎呀,真是可惜了。不过,能有这么技艺超群的女儿,真是令人羡慕啊。”
“过奖了。”
范塔斯克脸上挂着对客人惯用的营业式笑容,但看向女儿的目光却冰冷刺骨。
就这点小事也能失手?
在成百上千的观众面前,你还不得当场尿裤子?
失误?
为什么这种废物才会说的借口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即使他没有开口,蕾娜也能感受到他一贯的语气。
范塔斯克和客人走进了别墅。
蕾娜则独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跛脚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真是个制造心理阴影的机器。
“唉,偏偏这个时候团长来了……没事的,再练一遍就好了……喂喂,蕾娜!你去哪儿?”
“我……去透透气。”
后院有一个通往悬崖边的露台。
露台是用砖砌成的,一半的景色是叶卡捷琳堡的市区,另一半是其他贵族的别墅。
客房的窗户都朝向大海,后院自然都朝向内陆。
悬崖大概有二十米高。
蕾娜倚着栏杆,向下望去。
风沿着悬崖吹上来。
她的金发在风中飞舞。
这时,她听到悬崖下方昏暗的小巷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笑声。
清爽明朗的笑声,光是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旁边还伴随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男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松,女孩子的声音则充满了抱怨。
情侣?
贵族小姐和侍从?
还是……父女?
她偶尔也会感到羡慕。
羡慕这种平凡的关系。
他们之间没有马戏,没有残酷的训练,也没有捉摸不透的爱恨纠葛。
过了一会儿,女孩子的语气忽然变得俏皮起来,而年轻男子的声音则像是故意岔开话题。
悬崖下的小巷通往对面的街道。
再过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对面街道的路灯下。
两个人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对方……
啊!
看到那样的场景,她的心情只会更加烦闷。
蕾娜定了定神。
我可不是那些平凡的孩子。
我是世界顶尖的杂技演员兼魔术师,路德·范塔斯克的女儿。
我必须更加努力地练习。
为了不让父亲失望。
她结束了休息,回到了庭院。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小巷里走出,出现在了路灯下。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披着黑色斗篷的金发男子,和一个穿着红色燕尾服的黑发少女。
艾拉抬头看着弗兰克·艾德斯坦,语气不满地说道:
“心情不错嘛?女房东的吻很合你心意?”
他尴尬地笑了笑。
“基辅的习俗就是这样,在脸颊上亲吻一下。男房东也想亲你啊。”
“可我躲开了!我躲开了!!但你却坦然接受了!”
“都躲开的话,太失礼了吧?”
“哼!基辅人又不是瞎子,不会随便亲别人的脸颊。对初次见面的人这样做,就是表示好感。
呐!你再想想看,女房东亲完你的脸颊之后,跑去隔壁哈哈大笑的样子。”
“嗯,那确实有点尴尬。不过作为回报,我们也得到了双倍的水果……”
“作为回报?”
艾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艾德斯坦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作为我们友好地接受他们习俗的回报。”
“哼,真是巧舌如簧。”
这时,艾拉的脚步突然绊了一下,身子踉跄了几步。
上坡的路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艾德斯坦是知道原因的。
“艾拉小姐。”
“怎,怎么了……?”
“可以把手放开吗?”
“啊?手?啊,这个……是啊,有点热啊……哈哈,就算是北方,八月也是八月嘛……”
她松开了胳膊,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语气中的失落怎么也掩饰不住。
眼神黯淡了下来,一声轻叹从唇边逸出。
艾德斯坦微笑着再次伸出手臂。
“身高差这么大,勾着胳膊走路不方便吧?总是绊倒……不如我们牵手吧。”
“好、好啊!毕竟你和我差了三十多厘米呢!”
她紧紧地握住了艾德斯坦的手。
她平时总是戴着手套,此刻却不知何时摘掉了。
她的手指穿插在艾德斯坦的指缝间。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好。这样一起走。”
“在鲁兹的时候,让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所以才会晕倒啊。”
她娇哼了一声。
“主要还是艾拉小姐你坚持要一个人做。”
艾德斯坦这样说着,偷偷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突然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
就这样过了片刻,她眨了眨眼,歪了歪头。
“……是啊,我干嘛非要一个人逞强?”
“不记得了吗?”
面对他意味深长的提问,艾拉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然后摇了摇头。
“大概是我太贪心了吧。你写了那么好的剧本,我可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搞砸了。”
“……是吗?”
艾德斯坦露出了略带遗憾的微笑,点了点头。
不久,他们就到达了赞助人提供的别墅。
除了管理员的房间,其他房间的灯都熄灭了。
“啊!他们都睡了吗?我特意买了水果回来呢!”
“我们不是说了在外面吃晚饭吗?看来白天体能训练太累了。”
“哎呀,这么容易就累坏了,怎么通过第二轮测试啊……”
看着抱怨的艾拉,艾德斯坦笑了。
“艾拉小姐你也很累吧?”
艾拉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
“啊,没有!我没事!”
“能在钢丝上睡觉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勾着胳膊走路就腿软呢?”
他突然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艾拉腿一软,差点摔倒。
“啊!……啊?嘿嘿,被,被你发现了。”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勉强跟着来?”
“……就,就觉得。让你一个人去,总感觉有点不放心。”
“我差点就在回来的路上把你背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艾拉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呢?
不行,不行。
如果表现得太柔弱,以后他就不会带我一起去了。
“就算再累,也不至于连去提交一份申请表都做不到吧……”
面对她的回答,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快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安排呢。”
听到他的话,艾拉有些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大家都睡着了……这是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好机会……
但是,她重视艾德斯坦,也同样重视训练和计划。
现在进去休息才是正确的选择。
“好吧。明天一早还要训练。”
“嗯,那晚安。”
“嗯,你也……晚安……”
正要回房间的艾拉,突然被某种冲动驱使。
她忽然转身大步走向他。
“艾拉小姐?”
“基、基辅式的道别应该是这样的吧?”
她抓住弗兰克的衣领轻轻拉下,同时努力踮起脚尖,与他脸庞贴近。
然后,给了他一个基辅式的吻。
啾~
“嘿嘿。”
落地后的她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别墅。
站在门口的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完全不敢直视他的脸:
“那,晚安!”
就这样挥了挥手,艾拉快速消失在了别墅里。
“唉,真是。”
艾德斯坦摇了摇头。
即使已经习惯了,艾拉的这种举动还是让他难以招架。
还好没被其他人看到。
如果被团员们看到这一幕……
“团长……”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德斯坦迅速转身。
玛雅穿着睡衣,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她的体力不如其他团员,所以在训练中途就回房间睡觉了,看来是刚刚醒来。
她静静地注视着艾德斯坦的脸,然后幽幽开口说道:
“……申请表交了吗……?”
“交了……”
“……和副团长一起去的……?”
“是的……”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一阵冷风吹过。
夜色太暗,看不清玛雅的表情。
不过就算看得清,应该也是面无表情吧……
她走到他面前。
然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她在想什么呢?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安。”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就转身走进了别墅。
看来是真的还没睡醒。
艾德斯坦微微松了口气,拿起从市场买回来的水果,浅浅咬了一口。
大概是北方水果的缘故,嗯……不太甜。
他站在别墅的院子里,眺望着大海。
是因为北方?
还是因为在海边?
即使是夏天,海风也十分凉爽。
此时正值八月,
距离离开德瓦尔切夫已经过去了两周多。
他们来到了马戏大赛预选赛的第二座城市,叶卡捷琳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