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园丁离开了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地方,径直前往位于维加斯的贝格森商会总部。
他请求与会长见面。
艾娜伊丝·贝格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见到的。
即便他是番茄温室的前任管理员,与庞大商会的会长相比,地位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然而,加斯东却确信她会见自己。
他表面上装作只懂花草树木的老头儿,实际上却精明老练。
三十年来在摄政官邸的耳濡目染,让他练就了一身不逊于老牌政客的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的本事。
艾娜伊丝看着加斯东的信,只觉得口中一阵苦涩。
信中尽是些上次会面后的问候,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另一层意思:
“我送你的礼物,还满意吧?我的请求,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如果收到的只是寻常物件,她大可回赠更贵重的礼品,然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但她万万不敢对黄金番茄如此轻慢。
这可是世上仅有一棵的树上结出的果实,一年产量不足百枚。
夏洛蒂亚的摄政每年都会将它赠送给各国皇室或重要人物。
若将世界上的权贵列个排行榜,前一百名中,至少有一半人都在候选名单之列。
因此,她收到黄金番茄的消息,即便只是短暂的,也提升了她的名声。
尽管这份礼物并非来自摄政本人,而是来自一个园丁。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拿人手短,这世间的规则便是如此。
艾娜伊丝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嫩了。
她被老园丁那股子固执的匠人气息所迷惑。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以那份所谓的“赔礼”作为要挟。
“接受任何形式的‘礼物’时,都要留下证据。”
叔叔的忠告在她耳边回响。
若是经验老道的叔叔,绝不会落入如此境地。
他定会想方设法,让世人皆知那份黄金番茄是园丁的赔礼。
可她却仅仅以两人之间的对话作为结束。
她太过信任摄政官邸这个正式场合,却忽略了非正式对话的风险。
这恰恰暴露了她为人处世经验的不足。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老人请进了会客室。
“您好,哈利乌登公爵。前些日子听闻您突然退休的消息,真是吓了我一跳。”
她将五分钟前从秘书室收到的文件内容,说得仿佛自己一直密切关注一般。
艾娜伊丝怎么也想不通,他来找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至于为了攀附自己,而动用黄金番茄这张底牌吧?
因此,当简短的寒暄过后,加斯东道出真正来意时,她着实吃了一惊。
“您是想让我引荐您去见弗兰克·艾德斯坦团长?”
她万万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艾娜伊丝强压下心中的诧异,反问道:“不知您有何贵干?”
“我想收他为徒。”
加斯东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亲眼目睹的,弗兰克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
艾娜伊丝心中百感交集,既惊讶又欣喜。
能让番茄温室的管理员都为之倾倒的才能,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
他究竟拥有怎样一个不凡的童年?
有人能看出弗兰克的价值,她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是,收他为徒,这未免也太突兀了。
在她看来,弗兰克是一个将一切都奉献给马戏的人。
他会答应老人的请求吗?
她姑且应允下来,将加斯东送走。
作为贝格森商会的会长,她无需再为此多费心思。
区区一封介绍信就能解决黄金番茄带来的隐患,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但就她个人而言,还需要再斟酌一番。
“他会喜欢这个老头儿吗?”
她打开抽屉,里面存放着她与弗兰克几个月来的往来信件。
她寄出的信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而弗兰克的回信则主要是训练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的汇报。
外人或许无法理解她为何将这些信件像情书般珍藏。
但在她看来,这些信件有着不同的意义。
一对男女,天各一方,各自为梦想和事业奔波,只能通过书信互诉衷肠。
他们互相鼓励,最终,当一方的梦想实现时,便是告白的时刻。
多么浪漫啊!
艾娜伊丝不禁莞尔一笑。
正当她还在为如何处理加斯东的事情而苦恼时,弗兰克从叶卡捷琳堡寄来的信到达了。
信中说,副团长意外受伤,记忆受损,需要帮助。
弗兰克认为,使用精神系魔法太过危险,希望她能另寻他法。
考虑到弗兰克在医疗方面的判断力,艾娜伊丝立刻表示赞同。
在弗兰克提出的几种治疗方案中,她选择了借助炼金术师公会的力量。
这样一来,就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
加斯东正是炼金术师公会的大师之一。
当然,大师的头衔并不代表拥有多么强大的权力。
炼金术师公会并非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一个封闭的秘密组织。
它更像是一个商人工会,工匠和专家们在此交易技术、信息和材料,并控制商品的流通和价格。
加斯东的本草学大师身份,大概相当于一个农业合作社的会长。
他欣然接受了艾娜伊丝的提议。
如果能有机会让弗兰克欠自己一个人情,那他心中的那番话也就更容易说出口了。
“幸会,弗兰克·艾德斯坦团长。我们可是老相识了,还记得我吗?”
“……您是那天在酒店遇到的园丁老先生?”
他介绍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炼金术师……原来如此。之前称呼您老先生,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老先生这个称呼,我听着亲切,喜欢得很。哈哈,以后就叫我老先生吧。”
加斯东笑容可掬,竭力想给弗兰克留下好印象。
“您经常进行这种疗法吗?”
“放心吧,前代摄政的夫人也经常让我给她针灸,就连摄政本人,在办公时头疼得厉害,也会让我点上香炉。”
最初几天,加斯东专注于制定艾拉的治疗方案。
他将各种药草配伍,并不断调整比例,以确保药效能够更好地被艾拉的身体吸收。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说些其他的话。
“你对园艺工作真的没有兴趣吗?”
“侍弄花草,可不只是在花园里做些景观设计那么简单。”
“眼看着你的才华被埋没,我真是痛心疾首啊。”
“我不是非要你继承我的衣钵。你也可以去基辅皇室的人参田做管理员,或者去炼金术师公会守护的曼德拉草园。”
加斯东总是以艾拉的治疗方案为由,将弗兰克叫来,然后旁敲侧击地劝他学习种植技艺。
当然,弗兰克的反应始终如一:
“是吗?”
“这样啊。”
“真的吗?”
全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事实上,他当初在鲁兹的酒店使用园艺技能,只是为了测试技能书的效果。
他对园艺工作根本提不起兴趣。
更何况,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他根本没有时间分心其他事情。
他已经够焦头烂额了,最近又添了新的麻烦。
他推开门,麻烦就迎面而来。
“又搞什么治疗啊?我都说了我没事!这样下去,我的训练时间都没了!”
“你以为被死神镰刀砍伤,睡一觉就能痊愈吗?会留下后遗症的!”
“都治疗好几天了!也没见有什么效果!你这老头该不会是江湖骗子吧?”
“什么?江湖骗子?你这丫头片子!之前是在调整药物配比,正式治疗从今天才开始!”
“丫头片子?你这老东西……啊!团长!”
“老东西……嗯?你来啦?”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看到弗兰克,立刻换上了笑脸。
弗兰克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笑。
加斯东和艾拉。
两人互相吼叫的声音,几乎占据了这栋别墅最近一半的噪音来源。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紧张。
起初,艾拉看到弗兰克对老人毕恭毕敬,也跟着礼貌相待。
但当她发现加斯东总是在试图引诱(?)弗兰克改行后,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
艾拉开始对加斯东冷嘲热讽,而加斯东也对这个在他未来徒弟耳边灌输训练、比赛战略、马戏等等歪理的丫头片子心生不满。
“我说,团长,你帮我劝劝这孩子。”
弗兰克看向拒绝接受治疗的黑发少女。
她正鼓着腮帮子,赌气地坐在床上。
“艾拉小姐,你不是说这是必要的治疗吗?”
他的话让艾拉嘟起了嘴。
“什么治疗啊?难道我得了什么精神病吗?”
“不是……。”
“我才不要把我的身体交给这老东西!万一我在睡觉的时候,他对我做什么怎么办?你就不担心吗?”
“什么!”
加斯东气得跳脚,弗兰克连忙拦住他。
“我知道了。那我来治疗怎么样?”
这句话让艾拉和加斯东的脸色同时一亮。
“什么?真的?”
“哈,真的吗?”
艾拉很高兴弗兰克能亲自照顾自己,而加斯东则高兴终于有机会能教他点什么了。
弗兰克在技能书上登记了药剂学。
当然,仅仅依靠这个技能,还不足以治疗艾拉。
他知道,技能书只会让他的身体记住一些一板一眼的技术。
具体的治疗方案,还得由加斯东来指导。
“对,对,就是这样,在八处穴位上施针……”
传授治疗方案的加斯东,脸上笑开了花。
之前对他的技艺不屑一顾的小子,现在竟然一点就通,每个动作都做得完美无缺。
“这样的天资,怎么能浪费在耍杂技上!我一定要收他为徒!”
弗兰克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学会了加斯东的治疗方案,然后开始为艾拉治疗。
换好睡衣从隔壁房间出来的艾拉,发现房间里烟雾缭绕。
床周围弥漫着香炉里飘出的烟雾。
四种不同的药草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各自独特的香味。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弗兰克的身影。
“该,该不会要我躺在床上,然后点燃这些香吧……?”
这时,戴着面具的弗兰克出现在她身后。
“呵呵,不用担心,我来帮你。”
“等,等等……你,你要干嘛!”
弗兰克将手臂伸到她的腿和腰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娇小的身躯,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
“你,你干什么!快,快放我下来!”
她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抱着不停扭动的她,径直走向床边。
香炉里喷涌而出的烟雾将她包围。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霎那间,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呆呆地望着虚空。
她迅速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啊……卑,卑鄙……”
“听说你之前装作吸入烟雾的样子,骗过了老先生,呵呵。抱歉,我必须防着你这一手。”
他将已经迷迷糊糊的她放在床上。
“现在要施针了,请抬起你的右臂。”
“唔……”
她像个玩偶一样,顺从地照做了。
他将烧成灰烬的药材,依次放在她手臂、颈部和额头上的穴位处。
“嗯……”
每施一针,她的口中便会发出一声轻吟。
最后,他将加斯东特制的药丸放进她的嘴里。
“来,嚼碎,让它在嘴里化开。”
“知道了……”
这颗药丸可以刺激她的记忆中枢。
他确认她正在咀嚼药丸后,便拉上床周围的帘子,走出了房间。
砰。
房门关上了。
就在这时,原本眼神空洞的艾拉,目光重新恢复了神采。
她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鼻子周围的烟雾也随之散去。
其实,她并没有被烟雾迷倒。
当弗兰克出现在她身后时,她立刻就明白了情况,并屏住呼吸,做好了准备。
为了确认她是否吸入了烟雾,弗兰克不停地和她说话,但她并没有吸气,而是用憋着的一口气发出的声音。
“呜,竟然在那里抱我……”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的脸颊滚烫。
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最后,当他的手指为了放药丸而短暂地进入她的口中时,她也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呼吸了。
“真是……”
她吐了吐舌头,将藏在舌根底下的药丸吐了出来。
药丸几乎完好无损。
她根本就没嚼,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事先已经将舌头下的唾液都吸干了,所以药丸也没有化开。
“我都说了不需要治疗……”
她悄悄地将药丸藏进口袋里。
然后,她吸入烟雾,做着美梦,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一丝不好的回忆。
(熬了一个通宵,这次码了好多,准备明天爆更!!!等我睡醒,晚上继续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