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艾德斯坦和基娅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艾拉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像发了高烧般,全身颤抖不止。
站在附近的尤拉克妮一脸担忧地靠近她。
“你还好吗?”
艾拉僵硬地转头看向她。
“嗯,嗯?啊,我,我吗?当,当然了。没,没事……”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她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急促的呼吸声接连不断地从她口中溢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珠也毫无焦距地四处游移。
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环视众人。
“怎,怎么了?哈,哈哈,肚子有点疼……这,这个,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她便跑进了别墅。
不仅脸色苍白,就连脚步都显得踉跄,中途甚至还差点摔倒。
众人担忧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家都知道她为何如此。
自从上次新生欢迎会上的事故之后,她就时不时地出现这种类似发作的症状。
并非因为伤势。
而是他们预想过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失去的记忆,正在逐渐恢复。
团员们并不知道在她和弗兰克·艾德斯坦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所以也不敢妄加揣测。
当然,仅仅是他们亲眼目睹的那些,就足以证明弗兰克·艾德斯坦是个可怕的存在。
他冷酷无情,杀人如麻,宛如一个真正的怪物。
普通人绝对无法接受他。
即便是这些“怪物”团员也不例外。
最初的几个月里,他们都刻意回避与他接触。
然而,这些团员都曾被社会所排斥,都曾遭受“正常人”的歧视和欺凌。
因此,即使弗兰克·艾德斯坦犯下了违背人伦的罪行,他们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产生强烈的道德反感。
所以,当他身上的人性逐渐显露出来时,他们也渐渐地选择性地忽略了他那怪物般的一面。
当然,像乌蒙、玛雅和加斯东·哈利乌登这些较晚加入马戏团的成员,并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所以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偏见。
但是艾拉不同。
她是这个马戏团的创始成员之一。
她目睹了弗兰克·艾德斯坦所做的一切,甚至还有一些其他团员并不知晓的过往。
他们担心当她完全恢复记忆时,会受到多么巨大的冲击。
跑出别墅的艾拉漫无目的地奔跑着。
她只想尽快逃离人群,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就这样,她来到了后院。
那里原本种植着南瓜,如今已经被团员们全部采摘完毕,只剩下空荡荡的田地。
艾拉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又是那个该死的幻觉。
自从新生欢迎会之后,它就一直纠缠着她,挥之不去。
即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也无法摆脱。
每次出现的场景和人物都不相同。
但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有人惨死,而弗兰克·艾德斯坦就在其中。
这一次,场景是一个森林中的空地。
一群身穿盔甲的人将他们包围。
弗兰克·艾德斯坦只是伸出手,那些人就纷纷爆头而亡。
有些人试图逃跑,有些人挥舞着刀剑冲上前去,但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张开双臂,随意打了个响指,所有人就瞬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块。
他站在那片血泊之中,转过身,对着她微笑。
艾拉抱紧双肩。
难道……难道他真的做过那样的事?
“不,不……”
艾拉拼命摇头。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自己不断地对弗兰克·艾德斯坦的过去进行负面揣测,才导致了这样的幻觉。
一定是这样的……
她不断地重复着自己也无法完全相信的话语。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
一个穿着沾满泥土衣服的白发老者缓缓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这是安神茶,虽然无法阻止你恢复记忆,但至少可以避免你像刚才那样突然发作。”
那是刚煮好的汤药。
他一定是看到她发作的样子,立刻赶了过来。
“谢……谢……”
艾拉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
加斯东·哈利乌登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哼,你不用谢我。这都是那小子的吩咐。”
“那小子?”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的那个徒弟!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学了东西就跑……啧。要是他能像关心你这么关心我,就好了。”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装模作样地收拾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后院。
艾拉默默地注视着杯中的药茶,低声喃喃道:
“团长……关心我……”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刚才因为幻觉而产生的恐惧,因为加斯东·哈利乌登的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
加斯东·哈利乌登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没救了。
“那小子就那么好?”
“嘿嘿……”
她害羞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老园丁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哼,有什么好的。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却偏偏窝在这个小小的马戏团里,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艾拉最喜欢的两样东西——弗兰克·艾德斯坦和马戏团,同时被加斯东·哈利乌登侮辱,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你这个浑身散发着肥料味的臭老头!”
“什么?臭老头?臭丫头你别喝了,给我放下杯子!”
“哼!谁稀罕啊!还你!”
“啊!你都喝完了!”
……
两人互不相让,开始大声地对骂起来。
听到动静跑过来的其他团员,看到两人一如既往地斗嘴,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
基娅拉哼着小曲,走在街上。
她哼唱的是新生欢迎会上“四人乐队”演奏的曲子。
她还会随着节奏蹦跳,或是摇晃肩膀。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都忍不住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看来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基娅拉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虽然失去了使徒之位,但她仍然可以使用聆听周围对话的能力。
以前,她总是保持着这个能力开启的状态,但现在不同了。
使用这种能力会给她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既然受主人照顾,她就不能再肆意妄为,所以平时都会尽量克制自己,不去使用这个能力。
走到目的地门口,她张开双臂旋转一圈,结束了自己的演唱。
基娅拉曾经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来了解这个世界。
在那些窃窃私语中,她见识了无数的流言蜚语、阴谋诡计和尔虞我诈。也因此,她对政治、社会和经济背后的黑暗面了如指掌。
通过聆听这些秘密,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了世间的一切。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这个世界,才发现一切并非如她所想。
她亲身感受到的,亲口尝到的,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和惊喜。
就连“聆听”也与在瓶中时截然不同。
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无关紧要”的寒暄问候、插科打诨、以及不值一提的赞美,都让她感到内心无比充实。
歌声也是如此。
许多人同时沉浸在相同的旋律中,共享快乐的氛围,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体验。
原来,瓶外的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哎呀,姑娘,有什么好事吗?怎么一路跳着舞过来的?”
一位穿着制服的老警卫笑着和她打招呼。
基娅拉回以微笑,大声说道:
“只是觉得一切都很好!喏,这是贝格森商会的会员证!”
“啊,好的,嗯,没错。确认完毕。哈哈,年轻的姑娘就应该这样活泼开朗,看到你这样,我的心情也变好了。”
老警卫确认了身份后,打开了大门。
她走进了银行。
得知衣服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好后,弗兰克·艾德斯坦和她决定分头行动,处理剩下的事情。
她来的这家是专门负责处理商会和公司金融业务的企业银行。
银行里挤满了穿着西装革履的中老年人。
她是唯一一个十几岁的顾客。
客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
在这个时代,企业银行可不是普通人会来的地方。
这里充斥着复杂的专业术语、繁琐的文书工作、冗长的办事流程,以及数不清的印章和签名。
在此之前,马戏团并没有来过这里。
在鲁兹的时候,是艾娜伊丝·贝格森亲自处理这些事务;之后,她也一直按时将资金直接送来。
但不知为何,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与她失去了联系。
倒不是撤销了赞助。
他们仍然拥有参加马戏大赛的资格。
只是定期寄来的信件和资金突然中断。
弗兰克·艾德斯坦认为,那位贵族小姐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
所以,他最近开始利用商会的赞助资格,通过正规程序获取资金。
当基娅拉说她可以独自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他每次去银行,都要和艾拉两个人绞尽脑汁,费尽周折,才能勉强完成。
坐在柜台后的职员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小姑娘能够独自处理这种银行业务。
然而,对于长期积累了大量社会知识的基娅拉来说,处理银行业务简直是小菜一碟。
她应对自如,轻松地完成了银行方面提出的所有要求。
她的表现,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练商人。
她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以至于柜台后面的主管甚至半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兴趣来银行工作。
基娅拉在心里当即高冷的笑了一声。
如果是在她自卑感爆棚的时候,或许会被他的话打动。
但现在,她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
她现在可是站在世界最优秀的男人身边。
其他的职位,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就这样,她比弗兰克·艾德斯坦预想的更快地完成了银行的工作。
剩下的时间里,她去了附近的游乐场。
虽然她对社会的高端知识了如指掌,但对于杂技表演的了解却并不深入。她只知道扮演基娅拉所需的那些皮毛知识。
但如果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团长助理,这点知识远远不够。
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观看杂技表演,积累相关知识。
当然,她还有另一个目的。
反正早点回去也是帮忙干活,嘿嘿,还是先玩一会儿吧。
正好,游乐场正在举办一个让她很感兴趣的活动。
“现在,掰手腕大赛正式开始!啊,等等,等等!那边那位身材魁梧的大叔请后退!这可是女性专属比赛!
当然,如果您愿意穿上漂亮的裙子,我们也可以破例让您参加。
毕竟,我可不敢掀开女士的裙子,确认您是否‘合格’。”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笑声。
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咂了咂嘴,默默退了回去。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去穿裙子。
基娅拉也报名参加了比赛。
这次比赛的奖品是斯拉格沃罗特家的万圣节糖果礼盒。
她本来就打算今天买一套回去,如果能在这里赢到奖品,就可以把钱省下来了。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段时间,她接受了弗兰克·艾德斯坦的德沃鲁特注入,身体素质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对付这些游荡在市井的小角色,绰绰有余。
她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嘿嘿,小不点,小不点,小不点。第一场看来是稳赢了!”
即使对手是个孩子,她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她决定先用垃圾话打击一下对方的士气。
“喂!你应该回家喝奶,来这里干什么?”
基娅拉压低声音,只让对方听到。
小女孩听到后,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我,我已经长大了。”
她小声地反驳道。
基娅拉装作仔细聆听的样子。
“嗯,你说什么?求我放水?嗯,听不见~!”
“我,我说你太过分了……”
“听不见!听不见!你的声音太小了,像个小蚊子一样,我听不见~!”
这时,人群中传来小女孩父亲的加油声。
基娅拉指着他,嘲讽道:
“那个人是你的爸爸吗?他真的是人吗?不会是个鸡脑袋吧?”
小女孩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哼哼,生气了哦,果然是个小孩子……
基娅拉眯起眼睛坏坏一笑,这种对付小孩子的心理战,她可太擅长了?乛?乛?。
裁判吹响了开始的哨子。
基娅拉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立刻扭转手臂。
咔嚓——!
胜负瞬间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