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艾拉。
之前车站的马匹集体脱缰,多亏了她,才在一天之内全部找回。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出入车站。
艾拉带来的信件被车站的办事员一一登记造册,然后放进邮箱。
这位办事员名叫格温,是站长的女儿,比查理和安娜大一岁。
她小时候学过一些文字,所以负责车站的文书工作。
“格温,艾德斯坦团长今天真的会到吗?”
“嗯,大概吧?”
格温还记得几周前到访过这里的“那位英俊的客人”。
虽然他在阿拉莫停留的时间不足一天,但他的样貌和名字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此,两天前,马戏学校的孩子们结束修学旅行返程路过这里时,她才能把艾德斯坦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艾拉。
这个时代的驿站马车主要分为货运马车和客运马车。
旅客根据驿站马车的路线,告知车夫目的地并支付车费后,就可以登上马车。
但客运马车装载行李的空间有限,沉重的行李需要提前通过货运马车运送。
货运马车会先于客运马车沿着路线行驶,将货物卸到指定的站点,然后由站点保管,直到旅客抵达。
格温正是通过前天抵达的货物上的名牌,才推测艾德斯坦今天会到达。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到呢?”
“这个嘛?考虑到他寄出行李的站点和这里的距离,应该就是今天……大概下午才会到……啊!”
格温突然用手捂住脸,看向艾拉身后。
艾拉顺着朋友的目光转过头,只见车站餐厅的入口处,站着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金发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
“团长!”
“艾拉。”
艾拉猛地站起身,朝着他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艾德斯坦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缓缓地接受了她的拥抱。
“没在村子里吗?”
“是啊!车站的朋友告诉我,您把行李寄过来了。”
“行李?啊,你说的是那个。”
艾德斯坦想起在追踪伊戈尔的同伙之前,他提前将行李寄到了阿拉莫。
多亏了这件行李,她才及时离开了村子,真是幸运的巧合。
“我的行李……”
这时,一直躲在桌子后面偷偷打量艾德斯坦的格温,突然站起身来喊道,双颊泛起红晕。
“您的行李在仓库里!不过,行李是按照马车到达的时间顺序从外到里摆放的,要取出来的话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这样啊。”
艾德斯坦望向阿拉莫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此刻,一个与他相似的存在正在那里。
他有些担心他的老朋友。
考虑到朋友感知生物气息的能力,和他作为杂技演员的身手,想从那里脱身并非难事。
但朋友绝不会丢下学生独自逃走。
十六年前也是如此。
他确认了自己的学生在救援人员的保护下安全之后,才离开了那片惨烈的现场。
“艾拉,能帮我把行李取来吗?独自穿越沙漠,我有些累了……”
“好的!交给我吧,您先休息!”
艾拉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和格温一起去仓库取行李。
他等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展开双翼,迅速飞上天空。
五公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不过五分钟的飞行时间。
很快,艾德斯坦飞抵村子上空,收起翅膀,落到地面。
如果现在直接飞向朋友所在的位置,只会把敌人引过去。
他必须从外围逐渐靠近,释放自己的存在感,自然而然地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艾德斯坦降落的地方是村子最外围的屠宰场。
建筑物前,店主被斩断的上半身横在地上。
他观察着尸体断口的痕迹——是螳螂之刃造成的伤口,肯定是伊戈尔干的。
艾德斯坦沿着破坏的痕迹向村子内部移动。
途中,他不断遇到垂死的人们。
“呃……”
“救,救命……”
“疼,疼,妈妈……”
人们的样子惨不忍睹。
有的被攻击,身体被撕裂或碾碎;有的感染了德沃鲁特,身体部位发生了奇异的变异。
人们看到在这个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中,他却毫发无损地走着,纷纷向他求救。
其中还有比艾拉更小的孩子。
但艾德斯坦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便径直走过。
比起这些与他无关的人,朋友的安危更加重要。
如果是维克托,他不会这么做。
就算情况再紧急,他也会尽力帮助眼前的人们。
艾德斯坦平时会近乎强迫症地要求自己遵守道德,他认为这才像一个人。
他认为这才像他模仿的对象该有的行为。
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真正的本性还是暴露了出来——一个无情的怪物。
他继续前行,最终来到了杀戮的现场。
“啊——”
“怪物!”
“快逃!跑到车站去!”
“可是,可是,那家伙……”
“它来了!”
追赶人们的是一头房屋般大小的野兽,看起来像是以狗为基础改造的生物。
它挥舞着利爪和尖牙,肆意屠杀着人群。
“吼——”
一阵杀戮过后,怪物转动眼球,盯上了新出现的人。
它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杀死所有活物。
怪物朝他扑了过来。
艾德斯坦向怪物伸出手臂。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像被锯子锯开一样裂开,一直延伸到手肘的位置。
裂缝中,锋利的锯齿状牙齿冒了出来。
艾德斯坦用这锯齿状的“武器”一把抓住怪物的前爪,猛地撕扯下来。
“嗷——”
怪物的腿被扯断,痛苦地嚎叫着在地上翻滚。
艾德斯坦看着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从另一只手臂上抽出骨骼形成的粗糙尖刺,射向怪物。
尖刺以子弹般的速度飞出,击碎了怪物的头骨和脊椎。
“呜……”
怪物的身体缓缓倒下。
在咽气之前,它朝着艾德斯坦眨了眨眼,似乎在表达感激。
但看着这一幕的艾德斯坦心里在想什么,却无从得知。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
“你们没事吧?”
艾德斯坦询问幸存下来的人们。
然而,他浑身沾满怪物的鲜血和内脏,脸上却带着微笑,这副模样显得格外诡异。
在惊魂未定的人们眼中,他不是救世主,而是另一个怪物。
“快逃!”
“啊,恶魔!恶魔出现了!”
“怪,怪物!”
艾德斯坦看着逃窜的人们,露出苦笑。
这景象他早已习以为常。
十几年来,他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却从未有人对他表达过感激。
所有人都害怕他。
这时,街对面传来一声呵斥。
“竟敢杀害我可爱的狗狗!你难道是虐待动物的变态吗?!”
一个长鼻子矮胖的老头,瘸着一条腿,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弗兰克·艾德斯坦。”
“伊戈尔。”
老头咧嘴一笑,张开双手。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嗯?啊,对了……自从贝格森子爵死后,这是第一次吧。”
“一年了。”
“去看过子爵的女儿了吗?治好她的病了吗?”
“……”
艾德斯坦没有回答。
伊戈尔一拍手,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啧啧,看来是没治好,也是,你毕竟是由我创造出来的。
放弃吧,你和我一样,只能用德沃鲁特来捉弄人,嘲笑人,欺骗人。
哈哈哈,没错,只有用基尔库斯喜欢的方式才是我们的归宿。”
艾德斯坦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警惕地打量着对方的身体,说道:
“你的眼睛比以前多了。”
“啧啧,现在想再增加也难了。
我感觉到你抓住了霍塞。我在他身上种了虫子,怎么样?对新增的眼睛有什么感想?
是不是难以抵抗?感觉快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很快了,很快……我们就会再次合为一体。”
“你不会得逞的。”
“口气倒是不小,就凭你这张脸吗?但你终究成不了他。
你永远也成不了维克托,你不过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实验体号。”
艾德斯坦许久未曾听到自己的本名,他盯着伊戈尔,说道:
“你也不是真正的伊戈尔。他的模样只是你在地上活动的躯壳罢了,疫病君主。”
伊戈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中凶光毕露,狠狠地瞪着艾德斯坦。
“不,我就是伊戈尔,我以伊戈尔的身份站在这里。”
“自欺欺人罢了。”
……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的嘴角都挂着微笑,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杀意。
很快,两人身上各自生长出由血肉和骨骼构成的肢体武器,带着刺穿、撕咬、粉碎的势头,形成了极具威胁的诡异形态。
村子中央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两位生化术师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
当艾拉拿着艾德斯坦的行李走出仓库时,一头骆驼驮着浑身是血的孩子们冲进了车站。
艾拉认出了这头骆驼,是前不久来村子里做生意的商人们留下的。
了望塔上的工作人员早就发现了他们,拼命地摇响了警钟,车站里的人们都跑出来围观。
“那是血吗?”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天哪,是孩子们!”
“快来人拿药和绷带!”
车站里顿时乱作一团。
睡午觉的治安官听到消息后,也跑过来查看孩子们的伤势。
“站长,你认识这些孩子吗?”
“认,认识,他们是附近村子里的……”
“阿拉莫,离这里大概五公里……”
这时,艾拉拨开人群,冲到前面。
“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走到一个刚接受完紧急处理的朋友身边。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路上遇到野兽了吗?”
女孩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看到艾拉的脸,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道:
“艾,艾拉,你带来的那个男人……”
“带来的?谁?”
“就,就是……你说要跟着的那个团长……”
艾拉认出她了,就是上次看到自己和外地人在一起,然后向师父和安娜告状的女孩之一。
她是马戏学校里少数几个认识艾德斯坦的孩子之一。
“怎么了?艾德斯坦团长?出什么事了?”
“那个男人……不,不是人,是怪物……”
“你在说什么?”
“是恶魔!你带来的那个男人……是恶魔……”
女孩回想起那个浑身浴血、双臂变成怪物形态的男人,猛地翻白眼,晕了过去。
另一边,治安官询问了其他幸存者,然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他听到的也差不多,什么怪物啊,恶魔啊,魔物啊。
“他们都疯了。”
“大白天哪来的深渊魔物。”
“会不会是马贼?”
“得通知警卫队了。”
艾拉猛地抬起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村子肯定遇到了危险。
“借我匹马!”
“喂,等等!”
“你要干什么?”
“艾拉?等等,艾拉!”
格温想抓住她,但艾拉的动作更快。
她一把抓住附近的一匹马,翻身上马。
车站的马匹每当有马车到来都会更换,所以这匹马和艾拉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却像驾驭老朋友一样熟练。
“爷爷,安娜,米奇,维奥拉,维罗妮卡,奥古斯特,大家……一定要平安无事。”
她催促着马匹,飞快地朝村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