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正于水帘洞中心性迷乱,周身躁意仿若有形之火,把洞内宁静搅得粉碎。就在他几近失控之时,须弥空间里,一道声音仿若泠泠泉涌,穿越无尽虚空,直抵耳畔。那是须菩提老祖熟悉至极的声线,温柔又不失威严,如洪钟轻撞,于喧嚣尘世里撞出一抹清明。
起初,声音似远在天际,缥缈难寻,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牵引力。紧接着,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气,仿若实质化的月光,从虚空中渗出,先是轻柔缠绕住悟空的双足,缓缓上移。所经之处,燥热被一寸寸扑灭,他疯狂挠动的爪子渐渐停了下来,飞扬的毛发也温顺服帖。那股清凉漫过膝盖,爬上腰身,涌向胸口,把满心的愤懑与憋屈包裹其中,大力揉搓、化解。
悟空的胸膛剧烈起伏渐趋平缓,铜铃大眼之中的血丝缓缓退去,理智回笼。他仰头望向虚空,似要穿透重重迷雾直视老祖所在。此时,老祖的声音愈发清晰:“悟空,莫要迷失。”短短几字,却如重锤敲在他心间最警醒的地方。
洞外,原本静谧的花果山起了微风,树叶沙沙作响,似在附和老祖的劝诫。飞瀑水流声也不再沉闷,重归轻快灵动,溅起的水花在月色下折射出清润光芒,仿若为这一场精神洗礼增色。
悟空长舒一口气,挺直脊梁,身上佛光重新隐现。他深知,自己历经千难万险,方挣来这斗战胜佛尊号,不再是昔日随性而为的石猴。于天庭,众神见了要拱手;在人间,信徒焚香祈愿,他承载的是万千尊崇与期许。若是此刻因知晓过往真相就肆意撒泼、大放厥词,且不说天庭、佛国的惩处,单是这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洞内恢复往昔沉静,石凳石桌安稳如初。悟空对着虚空恭敬抱拳,朗声道:“多谢老祖提点,悟空醒了。”语毕,他周身气势再变,沉稳平和取代了方才的暴躁,只是眼底还残留几分对过往被操纵的不甘。但既已清醒,他便决心把这份不甘深埋心底,以斗战胜佛之姿,重新审视这天地规则,往后岁月,定要在既定棋局中,谋出属于自己真正的自在乾坤。
孙悟空收束杂念,缓缓阖上双眸,周身气息瞬间沉淀。一时间,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轻轻按下了时间的快进键,万物就此定格。
水帘洞内,洞壁上水珠凝在半空,圆润饱满,似随时都会坠落,却又被这静止之力囚住,内里困住的微光,宛如封存在琥珀中的精灵。石桌上的鲜果,色泽鲜亮,果皮上的绒毛根根清晰,却没了果香飘散,静止的空气拒绝任何一丝气息流动。原本因老祖传音泛起的细微尘埃,也悬浮不动,每一粒都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光泽,宛如细碎星辰散落。
洞外,飞瀑像是用冰雕就,水流于半空中悬停,原本汹涌飞落的水幕成了一面剔透水镜,映照着静止的山林。山林中的草木不再随风摇曳,叶片的脉络、草尖的露珠,皆停在最生动的瞬间。鸟雀展翅半空,眼睛圆睁,灵动姿态被永恒锁住,羽毛上沾染的月光,恰似为它们披上银白披风。
悟空端坐石床,呼吸愈发细微,几近于无。他的身躯仿若也化作了石像,唯有周身若隐若现的佛光,还证明着生机未泯。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流转间寂静无声,每一次周天运行,都似在和这静止天地呼应,汲取着至纯至净的灵气。思绪沉入空灵之境,尘世纷扰、往昔纠葛,皆被抛却脑后,此刻,他的世界唯有修炼,于清静无为里,探寻灵魂与天地相融的通途。
月光仿若也定格,慷慨洒下清辉,为这仿若画作的场景添一抹圣洁亮色。花果山上下,在这静止的须臾,超脱了时间束缚,成为一方超脱凡俗的仙幻之境,守着悟空的蜕变,静候他打破寂静、重归灵动的那一刻。
孙悟空从深度修炼中猛地惊醒,心口一阵悸痛,眼前竟晃过师父唐三藏惊慌失措的脸,八戒、沙僧、白龙马也在一旁,神色惶然。往昔一同西行的画面,久未入梦,今日这一幕,却鲜活得仿若真实。
悟空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揉了揉脑袋,试图把这扰人的幻象晃散,可唐三藏那悲戚的面容,犹如刻在了他眼底,挥之不去。他喃喃自语:“莫不是师父当真遇了难?”以往,他修成正果后,数次驾云去探望,只是大家各有身份,师父每日在寺中讲经说法,声名远扬,座下信众无数;八戒管着高老庄的大小事务,把庄子治理得兴旺;沙僧守着西天雷音寺,每天训练500罗汉护卫佛国圣地;白龙马据说也常在龙族旧地,处理族中事宜。大家都忙,相聚愈发少了,渐渐断了联系。
正出神,那梦境却愈发汹涌,似要将他拽进去。唐三藏声嘶力竭地呼喊:“悟空,快来救为师!”声音仿若就在耳边炸开。悟空心急如焚,冲着虚空大喊:“师父,你在哪儿?”
八戒肥厚的大耳朵一扇,带着哭腔嚷嚷:“大师兄,妖怪厉害得很呐,俺老猪实在没辙啦!”那副憋屈又焦急的模样,和从前遇妖时毫无二致。
沙僧眉头紧皱,把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扬起一片尘土:“大师兄,快想法子,再耽搁,师父可要遭罪了!”平日少言寡语的他,此刻也是热锅上的蚂蚁。
白龙马长嘶一声:“大师兄,全靠你了,我驮着师父也甩不掉这妖怪!”
悟空心急似火,咬牙切齿道:“都别急,俺老孙这就来!是哪方妖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俺师父!”说罢,伸手就去抓金箍棒,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身处水帘洞,当下也顾不上许多,纵身就要往外飞。
飞到洞口,冷风一吹,他清醒了几分,暗自思忖:“这究竟是实打实的劫难,还是心魔作祟?”可一想到师父求救的惨状,他哪还能细究,当下朝着西天方向疾驰而去,边飞边喊:“师父,俺老孙来也!管你什么妖怪,定叫你有来无回!”
一路上,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山川极速掠过,悟空满心焦急,恨不得即刻现身师父身旁。不多时,他瞧见远处一座荒山上妖气弥漫,隐隐传来师父的呼喊,当下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妖怪,放开我师父!”加速冲了过去。刚要抡起金箍棒砸向那团黑影,却见周围场景如泡沫般消散,只剩他孤零零悬于半空,手里还举着金箍棒,一脸愕然。原来,这一切还真是一场逼真至极的幻梦,可悟空的心,却久久难以平静,满心忧虑师父是否真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