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一行人沿着那蜿蜒曲折、用青砖细密铺就的小径前行,过了一栋朱红色的楼阁背面后,又往西侧穿了几条花廊和跨院。
行至此处,远远便见得一处院落隐于花木葱笼之间。
贾瑛见那庭院虽不及正厅那边精致华丽,宽敞肃穆,却自有一番清幽灵动之气。
“二爷这边请,这云水轩是太爷当初读书写字的地方,稍稍有些僻静。”
银蝶轻笑着在前面领路,莲步轻移,开口解释道:“这么多年来便一直没人住着,奶奶特意给二爷都收拾妥当了。”
几个丫头婆子小心翼翼地手捧着床幔帘帐和锦被缎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这些东西皆是用上乘的绸缎制成,质地细腻,绣工绝伦,全都是尤氏令人刚拿出来的崭新物件。
其中最珍贵的却是那做帐子的轻纱,薄如蝉翼,又名“软烟罗”,整个宁府也没有几件,珍贵的很。
离了宁安堂后,贾珍便让人带着贾瑛去见他的院子,自己则往前院的外书房而去,他还有要事亟待处理。
尤氏见此情状,唤来一名稳重婆子在前面替贾瑛引路,并嘱咐好生照顾二爷,不得有所怠慢。
她又担心贾瑛年纪尚小,恐一人料理不周全,便让身边的银蝶陪着贾瑛,共同前去云水轩帮衬着安置一番。
贾瑛推辞不成只得笑着谢过尤氏,并跟着银蝶往自己院子而去。
沿途青石板路蜿蜒其间,路旁几株老槐枝叶繁茂,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贾瑛回首望了一眼刚刚经过的那座楼阁,足有三四层高,占地极广。
虽然看不见楼阁正面,但依旧能看得出来楼身巍峨高耸,飞檐斗拱上雕刻着无数祥瑞图案。
朱红色的栏杆环绕四周,雕花细腻繁复,两侧的汉白玉石墙壁雕刻着如意云纹,连绵不绝,似是将无尽的福泽缠绕于此。
只可惜楼阁背对着众人,并不能看不见正面题匾。
贾瑛眼中闪烁着一丝光芒,好奇地问道:“敢问银蝶姐姐,此前经过的是什么地方?”
银蝶顺着方向望去,微微欠身柔声笑着答道:“回二爷的话,方才经过的是天香楼。”
“楼前的院子便是逗蜂轩了,平日里老爷在府上开戏设宴都在此处。”
见贾瑛颇为兴致,银蝶又提议说道:“二爷若是有雅兴,婢子可引着二爷去看看。”
贾瑛听闻此话,心道这阁楼果然是天香楼,秦可卿身上背负的那段人伦悲剧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漫言不孝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这句话是对贾府家族命运和内部问题的一种深刻揭示和批判,荣国府虽也有一些问题,但从家族整体的败落根源来说,宁国府这里才是关键。
在秦可卿死后,贾珍便是在此处设坛解冤祭祀,大摆斋醮,宴请四方宾客。
之后天香楼更是成为宁府这群不肖子孙肆意淫乐的场所,贾珍等人在此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未来贾府的败亡也便开始进入了倒计时,整个宁府的命运可以说和它息息相关。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座天香楼同样见证了贾家的兴衰变迁。
没想到天香楼离自己院子距离却是不远。
贾瑛摆了摆手笑道:“何必劳烦姐姐如此折腾,反正也是离得不远,改日得了空闲再去凑那热闹。”
说着贾瑛又仰起头回望了一眼,双手笼在袖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又似藏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心事。
他脑海里突然想起的前世一句话:“梦入红楼梦转赊,续将前梦等抟沙。”
聚沙成塔,终究难逃大厦将倾。
刚刚的一瞬间,他竟有了一种欲续写往昔之梦,却力不从心的无奈之感。
好在并没有越陷越深,很快贾瑛便从梦境中挣脱了出来,他望着远处的天香楼,心里细细思考着。
如今老天既给了他重活一生的机会,他的未来又会朝何处方向发展呢?
这一次众钗的命运是否还会和冥冥中的结局一样?他这只误入红楼的蝴蝶是否会掀起不一样的风?
“怎么了二爷?”
贾瑛正自出神,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担忧的银蝶,看着一脸关心之色的银蝶,反应过来的贾瑛赶忙轻笑着道:
“我倒是愣神了,连累诸位姐姐们在这久站着,外面风硬,姐姐们可别受了寒,还是赶些进院子吧。”
说罢贾瑛微微抬起衣袖,似是要为前面的银蝶遮挡那两侧树间而来的冷风,动作轻柔且自然,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呵护之意。
见到此状,银蝶一阵讶然,看着贾瑛微微平滑的下颔,心中顿时起了些许温暖。
她只以为是贾瑛不愿劳烦自己等人的推辞之说,不禁对这位府上二爷更加多了几分好感,身后的丫头们也是偷偷轻笑不已,瞧着贾瑛颇为有趣。
在她们眼中,贾瑛虽生于富贵之家,却毫无骄纵之气,而平日里那些做爷的,谁又会拿正眼瞧她们这些丫头一眼?
更别谈待人接物能做到一副谦和的姿态了,平日里主子们都是如物品一般使唤着她们,像这般品性的人在这侯门公府里实是难得。
闲暇听说西府里有位宝二爷对手下丫头也是怜香惜玉,时常和丫头们一起玩笑逗趣。
如今咱们也来了一位瑛二爷,瞧这行事做派,居然倒也有些共通之处呢,叫人心里头不自觉地生出些亲近之意来。
银蝶暗自揣测着,好在自家奶奶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平日里从不曾打骂过自己,想到这她也微微有些庆幸。
她嘴边噙着笑道:“二爷说的哪里话,您是当爷的,我们可当不起。”
她招呼上贾瑛,快步走在前面笑着说道:“二爷快些进院子瞧瞧,若是有哪里少的缺的,奴婢也好让人给您添上。”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院子门口,贾瑛跟在银蝶其后,眼神中逐渐透着几分新奇与期待。
一路上只见那庭院外面小径旁的花草虽未经过精心修剪,却肆意生长生机勃勃,透着股子天然的野趣。
贾瑛抬步进入云水轩内,几棵古老的槐树在墙壁边上郁郁葱葱。
头顶枝叶繁茂,洒下一片清凉的绿荫,树下摆着一方石桌几张石凳。
只见毗邻处是一汪静谧的荷池,四周翠竹摇曳生姿。
枝叶的摩挲声与偶尔传来的鸟鸣相应和,恰似自然奏响的清幽乐章,为这里营造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宁静氛围。
贾瑛心中微微有些感叹,真不愧是贾敬以前的居所。
光看院里品相都已十分不凡,目测这云水轩比当初薛宝钗住的梨香院规模怕是还要大上一些。
正院上房分为三间,呈现出一明两暗之态,中堂用来会客,两间暗房则建成暖阁住人,院子两边的厢房同样也有数间,则是给外边丫头们住的。
跟来的丫头婆子们忙着进屋子布置,打头的丫头先是将那床榻细细擦拭了一遍。
确保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后,这才仔细撑起床幔帘帐,随后另外两个丫头一左一右,铺好褥子后,又轻轻抖开锦被。
两人将被子平整地铺于床榻之上,四个角都被仔细地掖好,折出整齐利落的边角。
银蝶则在一旁小心地指挥着众人将石头盆景和纱桌屏摆在案桌上。
十数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像春日里翩跹的蝴蝶,笑语盈盈地穿插在忙碌的房室之中。
云水轩瞬间被这股鲜活的气息填满,一扫往日的沉闷,满是生机与活力。
趁着众人收拾的功夫,贾瑛则缓缓踱步,四处打量着屋内。
他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随后惊喜地发现上房角落处还有一间不大的内书房隔间,想来这就是贾敬读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