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凝重如铅,听到永昭帝关于北疆之事的一番肺腑之言,眉目间颇有些忧郁。
戴全急忙跪下劝道:“陛下如此忧心社稷,日理万机,奴才却不能为陛下分担半分烦忧,真是百死莫赎。”
“只是陛下所说的都是些国之大事,奴才也听不懂这些。”
“但是奴才心里明白,要是没有陛下您,这朝廷怕是早就分崩离析了,更别谈还能有如今的太平气象了。”
一边说着,戴全偷偷抬眼,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永昭帝的神色。
见到永昭帝冷峻的神色稍缓,并没露出厌烦之色,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壮着胆子陪笑着说道:
“更何况即便是几位先帝在位时,北边胡虏亦是屡屡犯边,每年都南下烧杀抢掠,边关百姓惨遭荼毒,苦不堪言。”
“朝堂上那些相公又有谁能彻底解决呢?但陛下承继大统之初,就力挽狂澜将那些胡虏打得丢盔弃甲。”
“要不是陛下英明神武,当机立断,这京师城当初险些都要保不住了。”
“自从太祖太宗皇帝之后,我朝近百余年间都不曾有过这样辉煌的大胜了。”
“这些年陛下更是广纳贤才,百姓安居乐业,使得胡虏十余年间不敢轻易侵犯我朝边境。”
见永昭帝不置可否,戴全越发来了兴致,口若悬河地继续说道:
“依奴才之见,陛下的雄才大略,即便与秦皇汉武相比,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以一人之力,保我朝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此等功绩必将名垂青史,千古传颂!”
戴全说罢,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永昭帝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戴全,并未理会他的这套阿谀奉承之词。
他缓缓坐回案桌旁边,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光凭你这奴才就能替朕分忧,朕还要满朝的那些文武大臣们做什么?”
“起来吧,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好。”
说罢,永昭帝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至于其他话,别再让朕听到了。”
“秦皇汉武那是何等丰功伟绩,朕日夜自省都不敢有丝毫比拟之心,又怎容你这个奴才在此随意吹捧,乱了朝堂风气!”
对于戴全刚刚的话,永昭帝虽然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心里还是颇为有些受用得意的。
回想起当初,自己那位兄长在位短短三载,行事却是任性狂妄到了极点,朝政错乱、民生凋敝。
在登基之时更是大肆滥封功臣,空耗国库的钱粮,留给他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仅崇熙一朝所封赏的功臣数量,竟赶得上前任数代君王之和。
致使朝堂之上勋爵冗杂,尸位素餐者数不胜数。
永昭帝想到此处,不禁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些崇熙一脉的勋贵可没少让他头疼,个个手握兵权,难处理得很。
更甚者,崇熙帝最后居然能在阉竖的撺掇下,仓促兴兵以至于沦为异族阶下囚。
随行的近一半名臣大将都死在了那里,一朝至尊天子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真是令天下蒙羞。
若不是自己登基这十年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大力推行新政,并削减勋爵特权,整治朝堂腐败。
这国势怕是早已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了,又怎会有如今这般政通人和的中兴之象?
想到这儿,永昭帝长舒一口气,神色中既有疲惫,又有几分欣慰。
戴全自然听得出永昭帝的真实想法,赶紧将话接了下去,他即刻抽了自己一巴掌笑着道:
“是奴才多嘴了,险些坏了主子爷定的规矩,该打!该打!”
“行了,朝堂这些事听了朕心烦,最近宫外可有什么事?”
永昭帝面色平淡,语气透着一丝倦怠,摆了摆手问道。
戴全忙近身轻声说道:“回陛下的话,这几日倒也没什么新鲜事儿。”
“不过一个月后便是忠顺王的生辰,听说会在府上设宴,忠顺王请了不少文武大臣。”
听到此话,永昭帝瞬间来了兴趣,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笑着问道:
“哦?朕的这位叔叔向来就是精明通透的很,可谓是无利不起早,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
“朕当初请他统管宗人府,要不是朕让太后出面,怕是还请不动他呢。”
永昭帝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宴请众人,倒真是会挑时候啊,都请了朝中哪些大人赴宴,细细说与朕听听。”
戴全点头道:“请帖之中有北静郡王府、成国公府、翼国公府、赵国公府、丰城侯府、安远侯府、永康侯府……”
听着戴全如数家珍一般报出一串名字,永昭帝静静听着。
他脸上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像是对这些名字早已烂熟于心,又仿若全然不在意。
他微微眯起眼,漫不经心地随手拿起一封奏折,展开佯装翻阅了起来。
然而低垂的眼眸下,眼底却隐隐闪烁着几缕难以捉摸的光芒。
“好了!”
永昭帝看了一会儿,心中莫名升起一阵烦躁,又将奏折扔到一旁去,冷冷打断戴全道:
“都是些意料之中的人,说点不一样的……”
见到永昭帝动怒,戴全心里“咯噔”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愁眉苦脸地想了一番,突然眼睛一亮,随即开口道:
“对了,忠顺王还请了前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大人和前詹事府詹事宋大人。”
“只不过……”
戴全说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听他话只说了一半,永昭帝眉头一挑,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戴权,淡淡的回了一句道:
“只不过什么?”
戴全忙解释道:“宋大人称自己抱病在身,实在无法赴宴,便婉言拒绝了。”
“至于裴大人那边倒是欣然收下了请帖……”说完后,他便迅速收住了口,恭敬地站立在侧边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的不敢出一声,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
戴全低垂着眉眼,心中却在暗暗思量,陛下前不久才刚刚秘密召见过裴之宜。
两人在御书房里密谈了许久,他虽没能近身伺候,可也隐隐约约听到些风声。
陛下这是有意重新启用裴之宜,想让他在朝堂上发挥更大的作用,为日后推行新党之策铺路搭桥。
妥妥的是将他当做帝党人选,显然是寄希望于他日后能替陛下撑起一片天。
新党之策关乎国之走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为此殚精竭虑,筹备良久,绝不容许有失。
这裴之宜好歹也是历经三朝的臣子,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怎么连这点官场嗅觉都没有。
这个时候跑去和忠顺王那些人混在一起,这不诚心给陛下添堵吗?
思绪正乱,戴全又想起前不久几个不知天高地厚、脑袋生了反骨的清流。
几人竟联名上书表达对国本不稳的担忧,还恳请陛下让忠顺王早日在宗族里挑选继承人选。
陛下年过四旬,一心扑在朝政革新、江山社稷之上,唯有在子嗣一事上敏感无比,几乎是谁碰谁死。
戴全只觉头疼欲裂,那宋濮是出了名的冥顽不灵、迂腐守旧,连他都瞧出利害,在这风口浪尖之时选择闭门谢客。
可你裴之宜满腹经纶难道看不出其中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