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如深渊般漆黑不见底的眸子,沉淀了太多令人看不透的情绪,很容易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前朝覆灭都过了百年,竟还有余孽存活在容国境内吗?
诧异之外,她又在心底又对往日所为之事做了回顾,所幸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就得把命交到人家手里,真牵扯不清了。
可她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温雪菱敛去眸底暗色,“国……咳,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误了你的事。”
差点脱口而出的国师大人被她咽下,她的眸光坚定不移,并未因他前头说的话产生动摇。
前期已然做了这么多的布局,怎能在临门一脚时放弃?
闻人裔薄唇抿了抿,心下顿生几分冷意。
如此瘦削纤细的身子,他一只手都能掐断,她倒是胆大如虎,敢独自一人在匪寨里行走。
“待我做完自己的事情自会离开。”
话音方落,眼前人身上的冷意便骤然冷了好些度。
温雪菱抬眸浅窥他的眸色,能感知到他的不悦,刚要开口却见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不见。
她红唇微抿,也不曾在原地逗留,疾步朝着前山而去。
前山如今已是一片焦土狼藉,随处可见爆破后残垣断壁,碎石散落一地。
不少山匪都挂了伤,但无妇孺孩童受难。
水瑛按照她的吩咐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破屋子,声响足够大,能震慑住山匪,却不会伤及寨子里无辜之人。
“寒冬腊月怎会有天降轰雷?还偏偏炸了那位的屋子,莫不是世间真有鬼神之说?”
“嘘!小声些!此事并不光彩,若被人传到那位的耳朵里你我小命难保,还是快些清理这些碎石吧。”
闻言,说话的老妇面上也是一副生怵的惊恐模样,颤颤巍巍道,“大当家离开寨子好些日子都不曾归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我们家那位许久没有领粮回来了。”
“往年哪有这么大的雪,还接连下了一两月,这后方的日子还不知如何扛过去呢。”
温雪菱寻了安全之地躲藏,听了会两位捡拾碎石的老妇人低语后,衣角消失在暗黑的拐角。
“主子。”水瑛带着梁家秘卫军出现在身后。
用火器炸了温雪菱说的屋子后,她们又将有可能遗留的火器残件全部拾掇干净,并未留下惹人生疑的线索。
黑风寨的地图,本该在几年后由二当家送入奴城信阁。
而今寨子里各屋布局与图纸还是有差别,好在屋子分布大抵还是有重合之处。
她寻着图纸所绘来到一处悬崖峭壁边缘的木屋,外圈围了不少的山匪护卫,大刀开刃,面上都是屠戮嗜血的煞气。
黑风寨易守难攻在于三面悬崖,唯有前山能让人大批行进而上。
可迷雾瘴林、巨石乱阵、毒虫毒蛇……哪一处都不是好地,一不留神就会被夺了性命去。
底下人想要上山属实非易事。
这也是黑风寨屡屡犯事不惧府衙来捉拿的原因。
“除了水瑛,其他人无需跟来。”
温雪菱抬步往斜侧方碎石堆积峭壁而去,步伐沉稳,好似来过。
她抬眸看着面前藤条遮掩的山壁,视线一一掠过眼前看似凌乱、实则有章法的藤条。
只见她一阵摸索,眼前就凭空出现一个只能容手探入的黑洞。
她面无惧色将黑木令牌往里一放。
为不泄露此地的密道,除了大当家、二当家和几个心腹,寨子里其他人都不知道此处。
从渣爹城外庄子里夺来的夜明珠,此时就派上了用场。
温雪菱的记忆很好。
她循着前世记下的图纸,在错综复杂的密道里找到了最安全的路,越往里走越安静。
沉稳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形成回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少顷,眼前终于出现光亮,隐隐还有争执和呵斥传来。
不管那人如何改变自己的声音,温雪菱还是听出了谢思愉的嗓音。
她屏住心神看向外面。
上首位,谢思愉黑衣篼帽将自己遮掩掩饰,唯有一双眸子露出来透着寒霜冷意。
虽说二当家李峰的亲娘,才是跟在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可真正完全听令于她的人还是大当家王奎。
而今王奎被人灭口悬于城门口,她的身份又不便时常出现在黑风寨。
最称心的法子,便是再重新安置一个自己的心腹,统领这黑风寨几百余人,继续为她在暗处做事。
可这李峰到底是生了心思,得知王奎出事,便想着取而代之。
谢思愉自是不肯。
听到外面意见不合的争执,温雪菱眸色渐沉,之前她心底亦有些许疑惑。
这黑风寨虽因地势险峻得了便宜,可自从有商队在此被打劫一空后,后来的商队宁走水路入京,不愿再走此道。
府衙官兵攻不下黑风寨,却也没有让他们继续得利。
没了钱财,黑风寨是如何在天灾之年,依旧过得如鱼得水,甚至让奴城的城主都为之印象深刻的呢?
可这些疑虑在得知黑风寨与前朝余孽有勾结后,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事情越牵扯越大,也让她对「谢思愉」真正的身份感到好奇。
外面李峰语气不服,对谢思愉的决策提出异议。
“我与大哥虽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如今大哥尸骨未寒,就让外人坐上大哥的位置,他在九泉之下恐不会瞑目。”
“黑风寨替夫人做的,可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他脸上都是得了权之后的小人模样,话里也多了两分威胁。
“夫人常年居于后宅,自是不知而今官府暗哨的本事有多大,若中途穿插进来探子,误了夫人的要事,又或是泄露了夫人的身份,李某可担当不起。”
李峰能活到天灾后世,自是有本事的。
看似担忧,面上又都是自得的笑意,明晃晃将威胁写于脸上。
他身后站着的匪徒面露凶相,手握剑柄瞪向对面一身书生装束的男子。
此人,正是谢思愉安排要替代王奎的人。
“二当家不必如此忌惮小人。”
书生男子笑得温和,一脸给足李峰面子的弱者姿态。
“黑风寨能有如今的本事,都是二当家和大当家的功劳,小人就是个打杂的杂役,日后还得以二当家马首是瞻。”
温雪菱抬眸望去,此人不是个好相与的,看似无害,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紧了折扇。
骤然寂静的大堂内传来书生男子展开折扇的声音。
窥见那柄折扇上眼熟的暗色图纹,温雪菱双眸微张,旋即眉头蹙起,脸上神情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书生……铁骨折扇……
脑中蓦然出现前世在奴城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不过那人分明不是眼前这张脸。
震惊之余,温雪菱原本对覆灭黑风寨的十足信心,须臾减去了半成。
黑风寨、前朝余孽、奴城、谢思愉……
还有久居枫山之巅,不食人间烟火却牵扯其中的国师大人。
谜团一个又一个。
让只想为自己和娘亲复仇的温雪菱,心头的巨石越压越重。